边关风沙未歇,萧锦宁已坐在军帐内案前。烛火映着她垂落的指尖,正翻动一册泛黄账本。纸页边缘沾着泥灰,字迹潦草,是战后从敌营缴获的边贸流水底册。副将昨日还推说军务繁忙,不愿交出,直到她当众为三名重伤兵敷药续脉,活生生将断气之人救回,那副将才沉默半晌,命人抬来这堆积在库房角落的文书。
她未多言,只焚了一炷安神香,银丝药囊轻启,取出一小包显影粉。这是前世医典所载之物,遇皮脂则现形。她以绒毛刷轻扑账页边缘,一处指痕渐渐浮现——拇指印清晰完整,纹路分明。她闭目凝神,心镜通悄然启用,默念:【此人是谁】。
刹那间,一段心声如针刺入脑海:【……门生大人说今夜运货,莫要误了时辰】。声音短促而惊惧,出自一个陌生男子。她睁眼,指痕拓本已被她小心揭下,藏入袖中暗袋。账册最后一页,赫然记有一笔“南线药材出关,换北地粗铁三百斤”,日期正是昨夜。
她起身,掸去裙摆尘灰,换了身鸦青窄袖短衣,束发戴巾,扮作南方商贾模样。腰间药囊换成普通布袋,内藏几株灵泉培育的七星海棠。此花香气清冽,能安神定志,也最易让人心防松懈。她径直走向黑市入口。
守门汉子拦住去路,目光扫过她身形,“女流之辈,不得入内。”
她不语,只从袖中取出一株七星海棠,置于掌心。花蕊微颤,幽香散开。守门人嗅了一口,眼神略缓,“拿去换凭证吧。”
她点头,随指引走入暗巷。三重木门之后,是一处隐秘集市。灯火昏黄,货摊林立,铁器、布匹、药材混杂陈列。掌柜站在一处高台后,面前摆着数个木箱,见她走近,冷眼打量。
“药材商?”
“是。”她应道,递上花枝,“南方新采,可疗心疾。”
掌柜接过,细嗅片刻,嘴角微动,“倒是有几分价值。你欲换何物?”
“粗铁。”她说,“制刀具用。”
掌柜略一颔首,引她至货舱旁。两名伙计掀开箱盖,露出成捆长条铁器,表面覆油布。“这批刚到,未登记造册,若要,得加三成银。”
她俯身查看,指尖轻抚铁面,触感冰冷坚硬。她佯装咳嗽,掩唇之际,心镜通再度发动。掌柜心头闪过一句:【要运这批兵器给外族,门生大人明日就来取名单】。
她神色不动,只道:“我需验货,可否借灯一观?”
掌柜挥手,伙计递来灯笼。她借光细察,发现铁器接缝处有细微刻痕,形似鹰首,正是外族军械标记。她点头,“我要五十斤,先付定金。”
交易落定,她携凭证离去,未回头。夜深,营地寂静。她盘坐于帐中,自玲珑墟取出陶瓶,揭开封口。噬金蚁窸窣爬出,如黑潮涌动。她以毒龙草汁液涂抹其背,低语一声:“去。”
蚁群顺地缝潜行,直奔黑市货舱。次日清晨,她再入黑市,只见掌柜正怒拍箱板,箱中铁器表面已浮现出青黑色斑痕,如霉似锈,擦之不去。她上前一步,“此铁受潮已久,恐不堪用。”
掌柜脸色铁青,“不可能!入库时完好无损!”
“或许是途中沾染湿气。”她淡淡道,“或是……有人动了手脚。”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场。当日午后,她已将染毒斑的兵器封入特制药匣,由快马送入京城。自己亦整装待发,凤袍加身,药囊系紧,登车赴京。
宫门高耸,铜钉森然。她持通关令入殿,直抵御前。齐珩立于侧阶,玄色蟒袍衬得面色微白,手中鎏金骨扇轻合,目光落在她身上。
“臣萧锦宁,有边关急报。”她开口,声不高,却字字清晰。
皇帝端坐上方,眉心微蹙,“何事?”
她示意随从抬上药匣,亲手开启。霉斑暴露于光下,腥臭顿时弥漫殿中。众臣掩鼻后退,她立于中央,不动如山。
“此乃我军淘汰旧械,原应熔毁,却被人私自贩运出关。”她取出指痕拓本与抄录账页,“账册留有指印,比对兵部存档,属三皇子门生无疑。昨夜黑市验货,其掌柜亲口所思——‘要运这批兵器给外族’。”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殿上,“陛下,您的好门生,连敌国的刀都敢送。”
满殿死寂。
有老臣颤声开口:“此等大罪,须彻查!”
“查。”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沉如铁石,“即日起,凡涉此事者,尽数羁押,不得放走一人。”
她躬身,“臣愿协查。”
齐珩此时上前一步,“她精通医毒,又亲历边关,确为合适人选。”
皇帝点头,“准。”
她退至殿侧,手中药匣已空。朝议继续,她未再言语。窗外天光渐斜,照在她脚边影上。她低头,看见自己鞋尖沾着一点边关黄土,尚未拂去。
她伸手入袖,确认药囊封口严密。噬金蚁仍在途中,毒龙草汁尚余半瓶。她将一枚蚀骨烟弹移至外层暗袋,指尖掠过瓶身,触感冰凉。
一名内侍捧来文书,请她签押协查令。她接过笔,墨滴落纸面,晕开一圈。
笔尖停在“姓名”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