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钟声还在宫城上空回荡,东宫偏殿的窗棂已被落锁。萧锦宁刚褪下染血的披风,月白襦裙尚未换下,袖口还沾着祭台焦尸燃起的黑灰。她将双环指戒轻轻摘下,置于案角铜盘,指尖触到那未启封的油纸包——干枯的迷魂花压在薄纸内,纹路清晰如脉络。
窗外梧桐叶落得不急不缓,一片贴着窗纸滑下时,轨迹微偏。
她眉心一动,未抬头,只将左手悄然探入药囊,三根手指已扣住银针。脚步声没有,但屋檐瓦片轻响半息,是有人压着呼吸跃下。
刺客自后扑来,匕首直取命门。刀锋距背心三寸,她忽向左斜身半步,布鞋碾过地砖缝隙,发间毒簪未晃,唇间却已吐出一句:“你左肩有月牙胎记。”
那人动作一顿。
不过刹那迟滞,却已足够。齐珩原伏于屏风之后,此时破门而出,剑未出鞘,足尖已踢中刺客右膝。对方翻滚欲起,两道黑影自廊下跃入,禁卫铁索缠臂,咔嚓一声锁住关节。匕首落地,刃面泛蓝,是淬了蚀筋散。
刺客被按跪于地,喉间发出“咯咯”闷响,却无言语。萧锦宁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他左肩。夜行衣虽严实,但方才翻滚时肩头裂开一道细口,露出底下皮肤——一枚浅褐色胎记,形如新月。
她蹲下身,指尖未触其肤,只将银针轻轻刺入其肩井穴。针尾微颤,引出一丝极淡的腥气。她闭眼一瞬,心镜通悄然开启。今日第一次,无声无息。
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昏暗室内,烛火摇曳。一名女子俯身,手中膏药乌黑粘稠,涂在婴儿左肩胎记之上。婴儿啼哭不止,女子低声呢喃:“此毒入骨,终生唯我所用。”香气混杂——前调是鹅梨帐中香,底味却渗着微腥药气,似灵泉久泡方能压下的腐根之味。
画面戛止。
她睁眼,指尖拔出银针,换了一支更细的,缓缓刺入刺客承泣穴。那人眼皮剧烈跳动,泪珠滚落,混着鼻血滴在青砖上。
“这毒,”她声音不高,“会让你想起最痛苦的事。”
刺客浑身抽搐,喉间呜咽渐响。忽然,他脖颈青筋暴起,下颌咬合作势欲断舌。齐珩眼疾手快,剑鞘猛击其后颈,力道精准,未伤脊骨,却使其上下齿错开。
“再吞毒,”齐珩开口,嗓音低哑,耳尖泛红,似咳意将至,“本宫让你生不如死。”
刺客瘫软下去,喘息粗重。萧锦宁再刺一针,深入经络,痛感直冲脑门。他终于张口,声音撕裂如砂石磨地:“北……北巷……废织造局……地窖……”
字不成句,却足够。
齐珩抬手,侍卫立刻拖人退下,押往地牢看管。殿内只剩两人,烛火映着案上双环,光斑游移。
“你早知他会来。”齐珩说。
“祭台上死了八人,余党不会善罢甘休。”她收起银针,放入药囊,动作沉稳,“他们不敢明攻,便派孤身刺客,以为哑巴无口供,便可溯源无门。”
“可你听到了他的记忆。”
“只一段。”她垂眸,“但那香味,我认得。鹅梨帐中香掩盖不了药腥,是淑妃惯用的手法。她当年给幼年太子下的寒髓散,也是这般配比。”
齐珩静默片刻,抬手抚过唇角。指腹沾到一丝湿意,是未干的血痕。他未擦,只将手收回袖中。
“地窖深处,怕不止一人。”
“自然。”她站起身,走到铜盆前,净手。水面轻漾,映出她那张略显疲惫却依然锐利的脸庞——杏眼微雾,唇角轻抿,眼角似含着无形利刃。
她撩水泼脸,冷水激得睫毛微颤。抬头时,神情已敛。
“该去收网了。”她低声说。
齐珩未动,只望着她。玄色蟒袍在身,鎏金骨扇仍握在手,掩住唇边血迹。他今日未咳狠,但气息微促,显是强撑。
“你去,我调禁卫随后接应。”
“不必。”她转身,从柜中取出鸦青劲装换上,动作利落。发间银簪未换,仍是那支藏毒三寸的素针。腰间暗袋鼓起一角,是那枚未启用的迷魂花油纸包。
“刺客能潜入东宫,说明宫防已有内鬼。调动禁卫,消息必泄。”
“那你如何进局?”
“走暗渠。”她指向殿后小门,“先帝修宫时留有逃生密道,通城北三条街。我曾查过图谱,织造局地窖与旧渠相连,入口在废弃马厩后墙。”
齐珩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道:“若遇围杀,不要硬拼。”
她点头,未多言。
他解下腰间玉佩,递过去:“持此出入宫门,守卒不得阻拦。”
她接过,收入怀中。
殿外天色渐阴,云层压顶,似将有雨。她推门而出,身影没入长廊。齐珩立于门槛,未送,只低声唤了一句:“萧锦宁。”
她驻足,未回头。
“活着回来。”
她抬手,轻拍腰间药囊,示意无恙,随即迈步离去。
长廊尽头,风卷起她鸦青衣角。拐角处,一只苍鹰掠过宫墙,翅尖扫落一片瓦灰,坠入枯井口。井底幽深,不见底,唯余一声极轻的回响,像是多年前谁在井中抓挠井壁的声音。
她脚步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