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的光斜照在太极殿的金砖上,映出一道道细长的裂纹。
昨夜藏书阁的焦烟尚未散尽,风过时仍带着纸灰的气味,飘进宫道两侧的廊下。萧锦宁站在殿门前,鸦青礼服贴身裁剪,袖口滚着暗金云纹,发间那支毒针簪已换作赤金凤钗,钗尾垂下一串细链,随步轻响。
她抬手抚了抚鬓角,指尖触到凤钗微凉的玉翅。昨日她还立于火场之上,手中握的是玉瓶与骨笛;今日踏入此殿,掌中将落的是凤印。
殿内百官已列班而立,文东武西,鸦雀无声。齐珩立于御阶之下,玄色蟒袍未改,手中鎏金骨扇却收进了袖中。他抬眼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侧首对宦官道:“宣旨。”
宦官展开黄绢,声音清越:“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统不可久虚,储位当立正嫡。今查皇长子齐昭,仁孝天成,聪慧早显,宜承大统,立为太子。钦此。”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如铁。几名老臣低着头,手中朝笏捏得发紧,有人喉头滚动,欲言又止。他们不反对立储,但反对由一个女子亲手按下凤印。
齐珩转身,看向萧锦宁:“凤印何在?”
她上前一步,自袖中取出一方赤玉印玺。印面雕凤凰展翅,双翼张开,爪下踏云,朱砂已备于铜盘之中。她将印底浸入砂中,稳稳提起,走向铺在御案上的谕旨。
百官的目光如针扎在她背上。有人心中默念:“侯府弃女,焉能执国器?”也有人暗叹:“若非她护住《罪录》,今日谁敢提‘正统’二字?”
她将凤印按下。
朱砂入纸,字迹清晰,力透三层宣纸,直抵檀木案板。那一声“咔”的轻响,像是某种旧秩序断裂的声音。
齐珩忽然离阶而下,步履沉稳,走到她身侧。他伸手,覆上她的右手,五指交叠,再度将凤印压下一次。动作庄重,如同盟誓。
百官震惊,无人敢抬头。
她垂眸片刻,再度开启了心镜通。
起初,杂念纷起——
“女子干政,祖制不容。”
“太子这是要与她共治天下?”
可渐渐地,那些声音变了——
“她救了藏书阁。”
“真经若毁,皇室血脉皆成疑。”
“……国夫人当得。”
最后一句,竟似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片无声的认同。
她唇角微扬,未语。
就在此时,礼部班列中一人突然暴起。那人不过三十上下,着七品官服,袖口一翻,寒光乍现——一柄短刃直扑东侧小座上的皇长子齐昭。
侍卫尚未反应,刺客已冲破仪仗。
萧锦宁左手一扬,一枚乌黑骨笛自袖中飞出,落地瞬间发出尖锐鸣响,如裂帛穿骨。
殿外阴风骤起。
三条鳞身蛇首、背生双翼的毒龙自云中俯冲而下,龙身漆黑如墨,双眼泛着幽蓝火焰。它们盘旋而落,其中一条张口喷出龙息,幽蓝火浪席卷大殿前庭,将刺客吞没。火光中,那人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化作焦炭,扑倒在地。
余火未熄,毒龙盘踞殿顶梁柱,低吼示威。百官伏地,不敢仰视。
齐珩立于原地,神色未变,只淡淡道:“继续。”
礼官颤抖着宣布:“礼成。”
皇长子齐昭瘫坐在座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他年仅八岁,生母早逝,从未见过如此血腥场面。他忽然离座,跪倒在萧锦宁面前,头埋得极低,声音发颤:“母后……儿臣怕……”
萧锦宁立即收笛,快步上前,单膝跪地,与孩童平视。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发顶,掌心温热,动作沉稳。
“别怕。”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殿,“有母后在。”
她缓缓起身,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伏地的百官,扫过御阶上的齐珩,扫过梁上盘踞的毒龙。朝阳破雾,金光洒满殿宇,映在她赤金凤钗上,熠熠生辉。
“这天下的毒,母后都能解。”
话音落下,三条毒龙低鸣一声,振翅腾空,穿云而去。殿内阴风退散,火痕渐熄,唯余一地焦黑与满殿寂静。
齐珩走上御阶,立于高处,手扶玉栏,未发一言。他望着她站在大殿中央,手抚皇长子,衣袂未动,如定风波。
皇长子被宫人搀起,脚步仍虚浮,却不再哭泣。他临行前回头望了她一眼,眼中仍有惧意,却多了一丝依恋。
萧锦宁未动,只将凤印收回袖中。印底尚带余温,是方才两次盖印时摩擦生热所致。她指尖抚过印面凤凰的羽翼,触感清晰,如刻入骨。
殿外传来钟声,三响,宣告新储君已立。
她迈步出殿,足踏金砖,影子被朝阳拉得极长,直延伸至宫门之外。百姓尚在城中议论昨夜大火,不知今日宫中已换乾坤。
一名内侍匆匆迎上,低头道:“凤辇已在宫门外候着,国夫人可要启程?”
她点头,步履未停。
穿过三重大门,宫墙高耸,守卫肃立。她走出最后一道门洞,阳光直照面颊,刺得她微微眯眼。
凤辇停在石阶下,赤红帷帐,金顶雕凤,四角悬着辟邪铜铃。车旁立着两名宫婢,低头候命。
她踏上第一级台阶。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内里明黄软垫。一只手指伸出来,沾着墨迹,像是刚写完什么。
她抬眼看去。
车内无人应答。
只有那根手指,静静垂在帘边,墨迹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