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眼中的惊骇之色几乎无法掩饰。
他死死盯着董俷,那张年轻而粗犷的脸上,此刻却透着一种与年龄和身份完全不符的深邃与笃定。
这绝非猜测,而是对某种黑暗真相的精准洞悉。
一个底层的黄巾贼,是如何知道朝堂之上最隐秘的勾结?
又是谁,有如此通天的本事,将这足以颠覆乾坤的秘密,泄露给了一个本该是棋子的黄巾渠帅?
无数个念头在蔡邕脑中翻腾,让他一瞬间手脚冰凉。
他本以为董俷只是个勇武过人、有些小聪明的边地匹夫,可现在看来,自己完全看错了。
这头来自西凉的猛虎,不仅有利爪獠牙,更藏着一颗洞悉全局、搅弄风云的心。
董俷没有理会蔡邕的震惊,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死在黄劭身上。
他缓缓将手中的环首刀抬起,冰冷的刀锋在火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芒,轻轻贴在黄劭颤抖的脖颈上。
“说,还是不说?”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吗?张让、赵忠……这十个阉人许了你们什么好处?是司隶校尉,还是三公之位?你们太平教的张角,还真是敢想啊。”
每一个从董俷口中吐出的名字,都像一道惊雷,劈在黄劭和蔡邕的心头。
黄劭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他看着董俷的眼神,不再是面对一个莽夫,而是像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魔鬼。
这已经不是秘密,而是审判。
他知道,自己完了。
无论是落在官军手里,还是回到太平教中,泄露如此机密,都只有死路一条。
“是……是封谞……是他与宫中联系……”黄劭彻底崩溃了,心理防线在董俷精准的打击下土崩瓦解,声音嘶哑地吐露出了那个关键的名字。
封谞!
蔡邕倒吸一口凉气,身子微微一晃。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正是十常侍之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怪不得黄巾起事声势如此浩大,竟有内应在朝中策应。
他望向董俷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轻视、到后来的惊讶,再到此刻的凝重与忌惮。
这个年轻人,究竟还知道多少?
他究竟是谁?
一时间,周遭紧张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却又有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在蔡邕与董俷之间涌动,那是试探,是审视,也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建立在共同敌人基础上的信任萌芽。
就在这死寂般的对峙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火场边的宁静。
一支约莫百人的队伍高举着火把冲了过来,为首一人翻身下马,甲胄在身,却像个孩子一样冲到蔡邕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恩师!弟子刘望救驾来迟,让恩师受惊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蔡邕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烟尘、激动不已的青年,才认出是自己早年的一位记名弟子,如今在长社担任军侯。
他连忙上前扶起刘望,心中百感交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番真情流露的重逢,冲淡了方才的诡异与肃杀,让劫后余生的众人心头涌上一丝暖意。
“此地不宜久留,黄巾主力随时可能回扑。”董俷沉声打断了这片刻的温情,“立刻收拾,我们连夜赶往管城。”
众人不敢怠慢,在刘望部曲的护送下,迅速撤离了这片仍在燃烧的废墟。
夜色深沉,队伍在寂静的官道上默默前行。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火气和血腥味,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和对前路未卜的忧虑。
董俷与一个始终跟在蔡邕身边的少年并马而行。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面容俊秀,虽经此大难,眉宇间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在下董俷,不知小兄弟高姓大名?”董俷主动开口,他对这个能在危局中保持镇定的少年颇有好感。
少年闻言,朝董俷微微颔首,不卑不亢地答道:“不敢,晚辈顾雍,字元叹。”
“顾雍……元叹……”董俷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随即,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
他的脑子里仿佛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响。
顾雍!
竟然是顾雍!
那个日后官至东吴丞相,以雅正持重闻名江左的顾雍!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吴郡吗?
一瞬间,董俷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强行压下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微微颤抖的缰绳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激荡:“原来是元叹……久仰大名。”
董俷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要蹦出胸膛,一个巨大的、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知道顾雍和蔡邕有师生之谊,而蔡邕的交游圈子里,可不止一个未来的大佬!
他强作镇定地问道:“元叹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胆识气度,不知师从哪位大贤?”
顾雍谦逊道:“家师不敢称大贤,不过是颍川水镜先生罢了。晚辈才疏学浅,倒是常常被家师与几位师兄取笑,远不如我那跳脱顽劣的小师弟机敏。”
水镜先生!
司马徽!
董俷的瞳孔再次收缩。
他感觉自己仿佛闯进了一个遍地是宝藏的洞窟,每一步都有惊天的发现。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没有变调:“哦?不知元叹口中的这位小师弟是……”
顾雍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容:“他呀,叫郭嘉,字奉孝。成天不务正业,饮酒作乐,前些时日还说天下将乱,要出去游历,也不知现在跑去了何方。”
当这两个字钻入董俷耳中的瞬间,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在了马背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周围的一切都化为虚无,只剩下那两个字在他脑中反复回荡、轰鸣。
郭嘉!
鬼才郭嘉!
那个算无遗策,为曹操奠定北方霸业的郭嘉,竟然是顾雍的师弟!
而且……而且听顾雍的口气,他前不久就在附近!
“噗——”
一股巨大的悔恨与懊恼猛地冲上心头,董俷只觉得气血翻涌,眼前一黑,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他猛地一捶胸口,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随即又狠狠一跺脚,战马受惊,不安地刨着蹄子。
“我……我……我竟然……”他双目赤红,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流出血来也毫无知觉。
懊悔、不甘、愤怒、错愕……种种情绪如同最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不是不知道郭嘉是颍川人,可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自己竟然在长社,在蔡邕的身边,与这位旷世奇才擦肩而过!
这不仅仅是错过一个人才,这是错过了一个时代!
这是对他这个穿越者最大的嘲讽!
“啊——!”董俷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呼,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前方的刘望听到动静,回过头来,奇怪地看着他。
远方,管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已经依稀可见,城头上的火把连成一片,如同一条昏黄的灯带,预示着暂时的安宁。
然而这份安宁,在董俷眼中,却只映照出他心中那个永远无法填补的、巨大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