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在帅帐之内无声地扫过，最终死死地钉在了董卓身上。
卢植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在大帐内轰然炸响。
“董卓！”
沉闷压抑的空气仿佛被这一声断喝撕开了一道裂口。
董卓那魁梧如山的身躯猛地一震，缓缓抬起头，迎上卢植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眸子。
“某命你驻守下曲阳，与主力大军呈掎角之势，互为援应。你为何违令冒进，孤军深入，致使损兵折将，无功而返？你可知罪！”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将的心头。
大帐内的呼吸声瞬间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个权倾一方的人物身上。
一个是朝廷钦点的北中郎将，大汉儒将的砥柱；另一个是拥兵自重的西凉悍将，桀骜不驯的豺狼。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军情质询，而是赤裸裸的权力绞杀。
董卓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那双细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暴戾的红光，但转瞬即逝。
他没有咆哮，没有辩解，只是缓缓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用一种近乎于沉重磨砺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末将……知罪。”
他认罪了。
如此轻易，如此干脆。
这反常的顺从非但没有让帐内的气氛缓和，反而催生出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仿佛一头被激怒的猛兽，在扑杀前刻意收敛了所有的爪牙，只是将那淬毒的目光死死锁定猎物。
低垂的头颅下，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是比当面抗命更加阴冷、更加怨毒的杀机。
整个帅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等着风暴将棺盖彻底掀开。
就在这死寂之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几分急不可耐的功利。
“卢中郎将明鉴！”都亭侯宗员猛地一步踏出，他看准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董卓身为将领，不遵将令，致使王师受挫，此乃动摇军心之大罪！按军法，当斩！请中郎将即刻下令，斩董卓于军前，以正国法，以肃军纪！”
话音未落，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董卓人头落地，自己借此除去心腹大患、在卢植面前立下大功的光明前景。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卢植的赞许，而是一道冰冷刺骨的视线。
卢植甚至没有转身，只是眼角的余光轻轻一扫。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穿蝼蚁般算计的漠然与讥诮。
仅仅是一瞥，宗员便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滔滔不绝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化作无意义的“呃呃”声，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方才那股嚣张的气焰，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惶恐与不安。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看懂这场棋局，就冒失地跳了进来，成了一颗最愚蠢的棋子。
卢植收回目光，仿佛宗员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他缓缓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令箭，却不是指向宗员口中的“斩”字，而是指向了地图上的一个点。
“董将军，”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喜怒，“张角主力虽退守广宗，其弟张宝却盘踞高邑，与我军互成犄角，实为心腹大患。你麾下西凉铁骑骁勇善战，正是攻坚的利器。现命你为前部主将，即刻整军，三日后，发兵高邑，务必将其拿下。”
这番话让帐内众将一片哗然。
打了败仗，非但无过，反而被委以主将重任？这算什么道理？
然而，董卓却听懂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与卢植在空中交汇。
他看到卢植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微扬，那不是宽恕，而是讥讽。
那是一种洞悉全局的棋手，在将一枚棋子放到既定位置时的冷酷笑意。
他明白了。
卢植不是要罚他，而是要用他。
用他这头猛虎，去冲击高邑那块最硬的骨头，而卢植自己的主力大军，便可以毫无阻碍地挥师南下，直取真正的要害——魏郡。
好一招调虎离山！好一个借刀杀人！
董卓心中杀意翻腾，面上却愈发恭顺。
他沉重地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接过了那枚令箭：“末将……领命！”
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竭力压制着什么即将喷薄而出的东西。
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每一步都踏得极为沉重，甲叶碰撞之声，在这死寂的帐内显得格外刺耳，仿佛一头戴着镣铐的凶兽，正被押往另一个更广阔的牢笼。
直到那股阴冷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帐外，刘备才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宗员，心中涌起一阵不忍，快步走到卢植身边，压低声音道：“恩师，宗员将军他……”
卢植没有回答，只是端起案上早已冰凉的茶水，轻轻吹了吹浮沫，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位心怀仁厚的弟子，反问道：“玄德，你可曾留意董卓方才的眼睛？”
刘备一怔，脑海中瞬间闪过董卓低头认罪时，那从发丝缝隙中透出的阴毒眼神。
话音未落，帐外风声骤起，卷起漫天沙尘，将营帐的帘布吹得猎猎作响，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