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停透,风一卷,带着铁锈味往人脖子里钻。陆平安把铁钩往肩上一扛,钩尖滴的水砸在卫衣上,烫出几个小洞。张薇歪在他胳膊上,两条腿像冻僵的绳子,每走一步都得靠他拽着才挪得动。
“还撑得住?”他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哑。
她点头,手指无意识缠着一缕卷发,指尖泛着青,“再撑会儿……云纹快显了。”
陆平安把罗盘贴在铁钩上,指针颤了两下,猛地往西偏。他咬开块泡泡糖塞进嘴,嚼了几下,黏在罗盘边缘。屏幕先跳一串乱码,跟着浮出道扭曲的纹路——像云,又像锁链,缠成个死结。
“锁魂云纹。”张薇盯着图案,瞳孔泛起金光,“茅山禁术,用来钉死傀儡的魂。”
“果然是他。”陆平安眯起眼。
张昊,茅山弃徒,手里攥着夜叉面具,也是把他名字刻进傀儡烙印的人。现在这纹路出现在城西,离殡仪馆不到两公里,还偏偏和“巳三未焚”指一个方向。
巧合?他不信。
“走。”他扶着张薇往前挪,“得赶在云纹闭合前摸进去。”
据点藏在老工业区那栋废弃锅炉房里,外墙裂得像干涸的河床。三米多高的铁门锈死了,门缝底下却渗着黑气,一沾雨水就“滋”地冒烟。
陆平安蹲下,把泡泡糖残渣抹在傀儡脚印上。门口立着三具守卫,关节处泛着暗红刻痕,眼眶空荡荡的,可只要有人靠近十米内,三颗头就会齐刷刷转过来。
“阴气循环系统。”张薇喘着气,“它们靠脚底吸地脉阴气维持警觉。”
“那就给它‘断电’。”陆平安咧嘴一笑,把裹了朱砂的泡泡糖丝轻轻搭在傀儡脚踝衔接处。
张薇抬手,指尖凝出层霜,顺着地面爬过去,咔咔几声,傀儡膝盖缝隙结了冰。动作顿时一卡,感知慢了半秒。
就是现在。
陆平安甩出两张改良定身符,纸角带着铜钱压印,“啪”地贴在傀儡后颈。符纸吸了阴气,瞬间变黑,三具傀儡身子一僵,缓缓跪倒在地。
“进。”他推门,铁皮门发出刺耳的呻吟。
里面比预想中干净。四面墙全镶着镜子,地面画着巨大的云纹阵,中央摆着具半成品傀儡,后背刻着完整的宋家家徽——三只乌鸦围着一口井,井底爬着蜈蚣状符印。
“这是魂契标记。”张薇声音发颤,“宋家在用茅山术炼活人容器。”
陆平安没说话,摘下铜钱耳钉贴在最近的镜面上。反光一晃,照出角落里的黑斗篷身影——那人低着头,正往另一具傀儡脸上刻纹。
是张昊。
他右手握着桃木刻刀,刀柄缠着褪色红绳,一下一下刻着,稳得不像在“杀人”。左脸遮着眼罩,右脸青筋暴起,像有东西在皮下钻。
陆平安慢慢靠近,耳钉在镜面来回移动,终于看清斗篷内侧的血纹——和守卫身上的一模一样,正是锁魂云纹的母版。
“他在复制。”他低声说,“不止一个傀儡,是一批。”
张薇突然抬手,一把扯开中央傀儡的后背皮肉。腐肉翻卷,底下露出完整的刺青,蜈蚣状疤痕从肩胛一直拉到腰际,和宋明琛脸上那道,分毫不差。
“不是模仿。”她咬着牙,“是同源。”
陆平安瞳孔猛地一缩。
同一道疤,出现在两个敌对阵营的人脸上?要么是血缘,要么是实验品编号。
他猛地抬手,定身符夹在指间,朝张昊后心甩去。
符纸破空,张昊头也不回,左手一扬,袖中飞出面小铜镜,“当”的一声撞偏符纸。符纸落地,瞬间烧成灰。
“来了也不打声招呼?”他缓缓转身,声音沙得像砂轮磨铁,“我还以为,得等到下个月圆。”
陆平安没接话,耳朵动了动——刚才那一下,张昊用的是左手。可资料里写着,张昊是右撇子。
“你换手了。”他说。
张昊笑了,手指抚过眼罩,“伤了点东西,总得适应。”
“适应被邪物寄生的感觉?”陆平安往前一步,“你右脸的纹路,已经钻进脑子了吧?再撑一个月,就得瞎着眼活命。”
张昊笑容一滞,突然抬手,桃木刀直甩出去,奔着陆平安咽喉而来。
陆平安侧头避开,刀钉进身后的镜子,镜面炸裂,碎片四溅。可就在那一瞬间,所有镜子里同时映出张昊的脸——全是左脸,全是眼罩,全是一模一样的疤痕。
是幻阵。
“你以为茅山只教画符?”张昊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这一套,叫‘七面照魂’。”
陆平安闭眼,把铜钱耳钉咬在嘴里,凭感觉甩出三张符,分别钉在东南、西北、正南三面镜框上。符纸吸了阴气,散出焦臭味,其中一面镜子“咔”地裂了道缝。
他睁开眼,朝着裂缝抬脚踹去。
镜墙轰然倒塌,张昊的身影露了出来,站在云纹阵眼上,手里攥着块青铜残片,正往傀儡天灵盖里按。
“停手!”陆平安喝了一声。
张昊抬头,冷笑:“你懂什么?宋家许我重生,茅山弃我,是他们先不要我的。”
“所以你就帮他们炼傀儡?”陆平安一步步逼近,“连自己的脸都不要了?”
“脸?”张昊突然抬手,一把扯下眼罩。
陆平安呼吸猛地一滞。
那根本不是眼睛——眼窝里爬满青黑色血管,像树根似的扎进太阳穴。从耳垂到下颌,一道蜈蚣状疤痕蜿蜒而下,和宋明琛脸上那道,一模一样。
“你以为这是伤?”张昊狞笑,“这是印记。我们都是‘巳三计划’的产物。你救的那个瘸叔,当年烧的不是青铜匣,是第一批失败品——里面有我亲哥。”
陆平安脑子“嗡”的一声。
巳三……未焚。
不是炉子没烧透,是有人压根就没想烧透。
“宋家在殡仪馆做了二十年实验。”张昊把残片狠狠拍进傀儡脑袋,“你师父护不住真相,你师父的师父也护不住。现在,该我来收尾。”
他抬手,云纹阵突然亮起,七面镜子里同时映出傀儡群的身影——全都穿着陆平安的卫衣,戴着铜钱耳钉,齐刷刷冲着他笑。
“你不是喜欢扮猪吃虎?”张昊把桃木刀插进阵心,“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猪。”
陆平安后退半步,右手摸向背包里的罗盘。可就在这时,张薇突然扑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肩膀。
“别看镜子!”她声音发颤,“它们在抽你的影子!”
陆平安低头一看——地面上自己的影子正在变淡,而最近那具傀儡的影子,正一寸寸变深。
他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冲上脑门,抬手就把铁钩砸向最近的镜框。
钩子撞上玻璃,没碎,反倒像活了一样顺着裂缝往里钻。钩尖碰到傀儡影子的瞬间,整面镜子“砰”地炸开,黑烟滚滚。
“你动了焚化炉的东西!”张昊怒吼着扑向铁钩。
陆平安趁机拽着张薇往后退,可刚到门口,地面的云纹突然蔓延开来,三具守卫傀儡从墙角站起来,关节咔咔作响,堵住了退路。
“你以为瘸叔是真的救你?”张昊站在阵心,手里捏着枚生锈的铁钉,钉子上缠着黑发,“他当年烧不掉青铜匣,是因为宋家早就在他腿里埋了控魂钉!他做的每一步,都在计划里。”
陆平安盯着那枚钉子,忽然想起瘸叔点烟时,总用左手拿铁钩,可他明明是右腿残废。
一个左撇子,却用右腿撑着走路。
不对劲。
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铁钩,钩身还在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什么信号。
“所以你是谁?”他盯着张昊,“是叛徒,还是另一个被钉死的棋子?”
张昊没答,只是把钉子按进自己的太阳穴。
血顺着额角流下,云纹阵彻底亮了起来。所有傀儡同时抬头,眼眶里燃起幽蓝火焰。
陆平安把张薇护在身后,手摸向最后一张符。
符纸边缘,沾着点从铁钩缝隙里刮出的焦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