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一脚踹开铁门，热浪裹着碎砖从身后涌来，肩头烧焦的卫衣边角卷成一团，像块没人要的破布条。他没回头，攥着张薇的手腕往前冲，脚底踩着半融的沥青，每一步都黏得人发慌。
张薇的手冷得像冰，却攥得死紧，没松过半分。
身后的锅炉房塌了一半，钢筋拧成麻花，火舌还在往断壁里钻。远处终于响起警笛声，该是路过的人报了警，但这地方，显然撑不了几分钟了。
“日志。”陆平安喘着气，声音压得很低。
张薇立刻从他内袋抽出那本皮质册子——封面烫着扭曲的符文，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她指尖一抖，册子差点滑掉，又赶紧稳住。
“撑得住？”陆平安侧头看她。
张薇点头，无意识地把发丝在指间绕了两圈，又松开。这是她慌神时，用来稳住自己的习惯。
陆平安没再多问，背靠着墙坐下。右耳的铜钱耳钉裂了道缝，蹭着耳骨隐隐作痛，他抬手一摸，血早就干了，黏在皮肤上发硬。
“得把它打开。”他说。
张薇把日志递过去。陆平安盯着封面，忽然发现符文边缘的纹路，竟和耳钉上的裂痕走向一模一样。他心头一跳，干脆咬破指尖，把血抹了上去。
血刚沾上，符文像活过来似的，倏地缩进纸面。封皮“啪”地弹开，露出一页密码锁，上面浮着四个字：巳三未焚。
陆平安差点笑出声——这他妈是他刚才在锅炉房里，随口扯的谎话，居然成了密码。
他直接输入，页面自动翻动，停在一张图上：黄金罗盘，中间嵌着一只闭合的眼睛，底下一行小字：“夜叉之眼，以血启封，噬主为食。”
“操。”他低声骂了句。
张薇凑过来瞥了一眼，瞳孔骤然闪过一丝金光：“它在等纯阳之血。”
“我阳气都快被掏空了。”陆平安扯了扯袖子，手臂上全是擦伤和烫痕，“再放血，怕是站都站不起来。”
话音未落，身后废墟里传来一声闷响。
两人同时回头。烟尘中，张昊正从断梁下爬出来，脸上血肉模糊，右脸的青筋还在突突直跳。他一只手死死抓着半块青铜残片，另一只手在地上摸索——夜叉面具掉在三米外，离他不远。
“他要捡面具。”张薇的声音瞬间绷紧。
陆平安猛地站起，把日志塞回她手里：“盯着他，别让他碰那东西。”
他撕开左袖，露出小臂，顺手从废墟里抄起块碎玻璃，往掌心一划。血涌出来的瞬间，他直接按在罗盘中心的凹槽上。
金光骤然炸开。
罗盘浮到半空，指针疯转，一道光刃“嗖”地射出，直劈张昊肩胛。他整个人被钉在断墙上，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面具被气浪掀飞，滚到张薇脚边。
“好使。”陆平安咧嘴笑了下，可话刚出口，右臂突然像被火燎，经络里像是窜着一团火。
罗盘没停，指针反倒逆着转，越转越快，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他低头一看，滴进凹槽的血正被倒吸回去，顺着纹路往罗盘眼里钻。
“不对劲。”他想抽手，手掌却像被焊死了，纹丝不动。
张薇察觉到异样，抬头看他：“你在失血。”
“我知道。”陆平安咬着牙，“这玩意是吃上瘾了。”
他另一只手摸向耳钉，铜钱已经裂得不成样子。他心一横，猛地一扯，耳钉崩开，化作一团血雾，混进罗盘的金光里。
刹那间，他右眼炸开金芒，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子里撑满。
“以血饲剑。”他低吼出声，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
罗盘光刃暴涨，第二道直劈张昊胸口，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第三道刚要凝聚，陆平安突然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停手！”张薇扑上来，想关掉罗盘。
可她刚靠近，一股排斥力直接把她掀退三步，重重撞在墙上。
“别碰我。”陆平安声音发颤，“再过来……你会被它吸进去。”
张薇没听，反而猛地冲上前，用身体狠狠撞开他。两人一起摔在地上，罗盘“当啷”落地，光刃瞬间中断。
她双臂死死抱住他的腰，体温骤降，皮肤表面结出一层薄霜，顺着罗盘边缘蔓延，硬是把符文冻住了一圈。
陆平安喘着粗气，右眼的金芒渐渐淡了些，却还在微微闪烁。
“你疯了？”他嗓子哑得厉害，“它会把你一起吞了。”
张薇没松手，脸贴在他后背，声音轻得像耳语：“……别碰它。”
陆平安一愣。
她接着说，语调像在梦游：“它认得我。”
他猛地回头，正对上她的侧脸——就在她耳后，皮肤裂开一道细纹，一条血色纹路缓缓浮出，蜿蜒扭曲，竟和夜叉面具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陆平安瞳孔骤然一缩。
张薇抬手摸了摸那道纹，指尖沾了血，眼神空茫了一瞬，又猛地清醒：“刚才……我看到东西了。”
“什么？”
“日志最后一页。”她松开他，挣扎着爬起来，把册子翻到最后，“写着‘饲剑者必损魂’，代价不是血，是记忆。每用一次，就会丢一段。”
陆平安沉默了。他想起刚才施术时那一瞬间的空白——明明在动手，却突然记不清自己念了什么咒，做了什么动作。
“还有。”张薇声音发紧，“罗盘不是武器，是钥匙。它要开的，不是什么阵法，是‘门’。”
“什么门？”
“不知道。但日志里说，二十年前，有人用它试过一次，结果整个实验室的人……全没了。”
陆平安盯着她耳后的血纹，没说话。
张薇低头看着日志，忽然手一抖：“等等……启动咒文下面，有行小字——‘血引共鸣，宿主自现’。”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抬头，眼神发直，“它刚才吸的不是你的血。是你身体里藏着的东西，在跟它呼应。”
陆平安愣住了。他下意识摸向胸口——锁骨下方那道旧疤，正隐隐发烫。
“操。”他低声骂了句。
张薇把日志合上，紧紧抱在怀里：“不能再用了。”
“可张昊还没死。”
两人同时看向废墟。张昊瘫在墙根，肩胛被光刃贯穿，血流了一地，却还在用一只手往面具方向爬，手指抠进沥青里，指甲翻了都没停。
陆平安站起身，晃了一下，赶紧扶住墙。
“得做个了断。”他说。
张薇拦在他面前：“你现在动不了手，罗盘的反噬还没过去。”
“那就用别的办法。”他从裤兜摸出半块泡泡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我还有张底牌。”
“什么？”
“他以为我烧了他哥的骨灰。”陆平安笑了笑，眼神却冷了下来，“其实我没烧。我留了一撮，藏在耳钉夹层里。”
张薇一怔：“你诈他的？”
“不止。”陆平安吐出个泡泡，“我还往里掺了点东西——瘸叔给的化骨粉。他哥的灰要是碰了水，会变成黑泥，闻着跟腐肉一个味。”
张薇明白了：“你让他以为，你吃过他哥的灰。”
“对。”陆平安活动了下手腕，“人最怕的不是死，是尊严被踩进泥里。他现在恨我，就是因为觉得我把他哥的面子，碾得一文不值。”
远处，张昊终于摸到了面具。他颤抖着把面具捧起来，刚要往脸上贴，整个人突然挺直了。
陆平安大步走过去，站在三米外，声音不高：“你哥死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张昊缓缓抬头。
“他说——‘张昊这名字，早该烂在茅山的坟堆里了’。”
面具下的脸猛地扭曲。陆平安嚼着泡泡糖，盯着他，等着他爆发。
可就在这时，张薇突然冲上来，一把拽住他胳膊：“别说了！”
“怎么了？”
她脸色惨白，指着张昊身后。陆平安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片烧塌的锅炉房废墟里，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不是泥土，而是一圈刻满符文的青铜环，正缓缓转动。
环中央，浮着半块罗盘，和他手里的那半块，一模一样。
两块罗盘同时震动，发出低频的嗡鸣。陆平安低头看自己手中的罗盘，指针开始疯狂逆旋，速度越来越快。
他想把罗盘扔掉，手指却像被黏住了，怎么也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