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从裂缝深处涌出来，裹着河底淤泥混腐草的腥气，冲得人鼻腔发涩。陆平安背着张薇刚踩进冰缝，脚底还没落稳，一股暗流就猛地拽住他脚踝，连人带背往深处拖。
他下意识咬破舌尖，疼得眼前瞬间清明——这招是在殡仪馆给死人整容时练的，人一疼，混沌的脑子就醒得快。水流急得不像自然形成，倒像底下有张巨嘴在吸，耳膜被压得嗡嗡响。他把《风水奇谈》死死贴在胸口，贴身的铜牌还在震，震得肋骨发麻，像有人在骨头缝里敲摩斯密码。
“抱紧。”他冲背后喊，声音被水流冲得碎成渣。
张薇没应，手臂却收得更紧，体温隔着湿透的卫衣渗过来，冷得不像活人，指尖搭在他脖子上，连点热气都没有。
暗河通道歪歪扭扭往下钻，岩壁滑得能攥出绿水，水色发乌，深不见底。陆平安靠闭气撑着，肺部早胀得发疼。他摸了摸右耳，铜钱耳钉还挂着，温温的，像刚被人呵过一口气。
到第三条岔道口时，他忽然觉得喉咙一紧。
不是水压，是鱼鳃咒的气息断了。原本顺着经络走的顺畅感“咔”地卡死，他呛了口腥水，眼前发黑，手脚瞬间软下来——这破咒怎么自己废了？
意识要飘走的瞬间，怀里的《风水奇谈》突然哗啦翻页。没人碰它，中间一页泛黄的纸浮起几行金光小字，像萤火虫似的飞起来，顺着他的鼻孔钻进去。
陆平安浑身一激灵，像被人当胸灌了碗滚姜汤。那些字进了身体就乱蹿，最后全挤到喉咙那块，硬生生把断了的气路接了回去。他猛咳两声，吐出一口黑水，总算能喘上气。
“书……又救我一次。”他抹了把脸，心还在胸腔里擂鼓。
没等缓过劲，前方水流突然静了一瞬。紧接着，张薇的手猛地掐了他腰一下。
他抬头，正对上她的眼睛——淡金色瞳孔缩成细线，里面映着水里两个纠缠的人影。那俩鬼长得一模一样，脸贴着脸，脊椎却连在一块，像从一个胎里撕出来的连体婴。它们手脚并用地爬在岩壁上，一动就扯得青铜锁链哗啦响，锁链上的纹路陆平安认得，和宋家祖祠供桌底下的铭文分毫不差。
“这玩意儿……谁家养的宠物？”他低声嘟囔，摸出口袋里的泡泡糖塞进嘴里。甜味一炸开，脑子转得快了些。他盯着双生鬼的爬行路线，发现它们只沿着岩壁某几道凸起动，像踩看不见的格子；再看水流，经过那几处时波纹都变了，像是被什么引着走。
他悄悄把《风水奇谈》往胸前挪了挪，书页还带着余温。指尖蘸了点口水，在书角轻轻一抹，对着水流方向一抖。热气散出去一点，水流微不可察地偏了个角度。
双生鬼动作顿住，脑袋齐刷刷转向支流那边，像是听见了动静。下一秒，它们拖着锁链，缓缓朝那边爬去。
“骗过去了？”陆平安屏住呼吸，贴着岩壁往前蹭。张薇在他背上抖得厉害，嘴唇青紫，一句话都说不出——他知道她刚才探鬼耗了太多力气，再这么下去，灵体怕是要散。
不能再拖。
他加快速度，贴着河底往前挪。最后一段通道越来越窄，水流也跟着提速，像进了漏斗。头顶岩壁开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他头上，闷得像打鼓。
“要冲了。”他把铜钱耳钉摘下来含进嘴里，双手护住张薇的头，弓着身子往前。
水流骤然加速，他整个人被卷着往前甩，像坐过山车冲下坡道。眼前一黑，接着“哗啦”一声巨响，后背撞上浅滩，摔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挣扎着抬头，洞窟大得吓人，四壁湿滑，地上积着半尺深的水。最瘆人的是头顶——密密麻麻全是卵囊，黏在岩顶上，拳头大小，通体泛绿，随着地下水脉轻轻起伏，像在呼吸。每一颗里面都有黑影蜷缩着，偶尔抽搐一下。
“还没破壳。”他松了口气，把耳钉重新戴回右耳。刚想扶张薇坐下，她突然抬手，指尖直直指向洞顶中央。
那里有个卵囊比别的大一圈，表面浮着暗红纹路，形状像道符。陆平安眯眼看了两秒，忽然觉得眼熟——赶紧掏出《风水奇谈》翻到地图激活那页，纸面安安静静；又摸出人皮地图，朱砂线停在洞窟深处，没半点动静。
可低头的瞬间，眼角余光扫到了铜牌。牌子正对着那个大卵囊，边缘“认主”二字微微发烫。
他心头一跳，想起瘸叔塞这玩意儿的话：“哪天它自己热了，你就离命不远了。”现在它不仅热，还震得手指发麻。
“老瘸子……你到底给我留了啥坑？”他低声骂了句。
张薇靠在他肩上，气息弱得像缕烟：“别……过去。”
“不去也得去。”他活动了下手腕，“地图指这儿，铜牌也指这儿，总不能在这等它自己爆吧？”
刚想站起来，头顶突然“啪”地响了一声。一颗边缘的卵囊裂了道缝，绿色黏液顺着岩壁滑下来，滴在水里“滋”地冒起白烟。
陆平安立刻绷紧身子。可那卵没破，里面的黑影也没动，就像只是外壳裂了道缝。再仔细看，周围七八个卵囊都有细微裂痕，没一个完全破的。
“不是要出来了？”他皱眉。
张薇突然伸手，冰凉的指尖按在他手腕上：“你看……它们在等。”
“等什么？”
她没答，只盯着卵群，瞳孔里的淡金光芒一闪而逝。陆平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突然发现所有裂痕的走向——都是从顶部往下延伸，像被什么从里面顶了一下，又退了回去。
像是……在试探。
他喉头一紧，刚想说话，脚下积水突然泛了圈涟漪。不是水流，是震动——一下，两下，三下，节奏慢却越来越强。低头看铜牌，震动频率和这波纹分毫不差。
“它知道我们来了。”他喃喃。
张薇靠得更紧，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它在确认……你是‘钥匙’。”
陆平安没动，右手慢慢摸向耳钉。就在指尖碰到铜钱的刹那，头顶那颗最大的卵囊，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像有人在里面，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