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闭着眼,把呼吸压得又沉又低。桃木剑的影子贴着鞋尖晃悠,门缝里钻出来的冷风扫过脚踝,凉得像泼了盆冰水,顺着骨头缝往骨子里渗。
幻象又缠上来了。
这次是大学教室。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张薇站在讲台上做报告,ppt翻到一半突然卡住,屏幕黑了两秒,再亮时满屏都是血红的字:“你不配活着。”台下的哄笑一下子炸开,有人指着他鼻子喊“废物”,那些声音耳熟得扎心——全是以前在殡仪馆门口堵他、说他身上裹着死人气的同班同学。
他没睁眼,也没动。
这些画面太假了。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教室空调坏了,全班人热得汗流浃背,连风扇转起来都是热风,可这幻象里,他袖口竟凝着层薄霜,冷得反常。
“死人不会出汗。”他低声咕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的避水珠,“活人才会。”
右耳的耳钉猛地一烫,像被火燎了下,他手指微颤,却没去碰——这热度是提醒,不是警告。眼前的场景突然碎了一角,讲台上的张薇转头看他,嘴角硬生生裂到耳根,眼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灰雾,脏得像积了十年的灰尘。
破绽。
他在心里默念瘸叔教的验尸三原则:伤口不会自己长毛,魂体不会反光,活人的影子不会比身体快。 以前用来辨尸体真假,现在拿来拆幻象,照样好用。
画面抖了抖,像信号断了的老电视,满屏都是雪花似的噪点。
下一瞬,他又站在了殡仪馆的停尸间走廊。张薇背对他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她黑裙的裙角撕开道大口子,露出小腿上的鬼面刺青——那图案竟在缓缓蠕动,纹路一点点往上爬,朝着心脏的方向。
“救我……”她转头,眼泪混着黑血往下淌,糊得满脸都是。
陆平安挠了挠后脑勺,语气懒懒散散的,没半点紧张:“上次你还嫌我卫衣丑,怎么不说自己裙子破得跟渔网似的?风一吹都漏光。”
幻象瞬间僵住,连张薇脸上的血珠都不滴了。
他睁开一条眼缝,余光扫过现实:避水珠还在发着弱光,桃木剑阵依旧围成囚笼,剑尖离胸口只剩半尺;门楣上的张昊,右手正微微发抖,噬魂铃的链条崩断了一环,断口处还挂着点黑色碎屑,垂下来晃荡着,像条快断气的蛇。
“第七次了。”陆平安终于彻底睁眼,声音不高,却能清清楚楚传到张昊耳朵里,“你这幻术水平,还不如殡仪馆夜班放的恐怖片——至少人家的血是热的。”
张昊冷笑,声音里裹着恶意:“你以为你能撑多久?刚才那一幕,可是她临死前看见的最后一眼,你就没半点心疼?”
“哦?”陆平安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点嘲讽,“那你知不知道,她在殡仪馆第一次化形那天,穿的是条二手连衣裙?还是我在夜市地摊淘的,五十块,还跟老板讲了五块钱的价。”
他说着,往前迈了半步。
桃木剑立刻往前逼,剑尖划破外套布料,在肩头留下一道浅痕,凉丝丝的疼。
他像没感觉似的,继续往下说:“你一口一个容器、钥匙、祭品,把她当件东西折腾。可你有没有试过问她一句——她想不想活?”
张昊的眼神猛地一滞,握着噬魂铃的手松了半分。
就是这一瞬!
陆平安右耳的铜钱耳钉骤然迸出金光!那光不刺眼,却凝得像根实心针,直直射向空中某处——那里明明空无一物,金光撞上去时,却传来“咔”的一声脆响,整个幻境像被砸破的玻璃,碎片四散飞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昊闷哼一声,手一松,噬魂铃差点从指间滑下去。金光没停,顺着铃绳往上爬,所过之处,黑气嘶嘶作响,像烧红的铁条浸进冷水里,冒起一阵白烟。
“你这破铃,充过几次电啊?”陆平安咧嘴一笑,露出点虎牙,“我家这耳钉,祖传的,不用插插头,续航比你强多了。”
张昊脸色铁青,猛地攥紧噬魂铃,狠狠一摇。
这次,铃声真的响了。
不是清脆,也不是悠长,是指甲刮过黑板的那种尖啸,直往人脑子里钻,听得头皮发麻。三十六把桃木剑同时暴起,剑尖齐刷刷对准陆平安的咽喉、心口、双目——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陆平安却不退反进,左脚往后撤了半步,肩膀往下沉,做出要扑向斜前方的姿态,甚至伸手去抓空气,嘴里还喊了一声:“别怕!我来救你!”
张昊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太清楚了,人心最软的地方,就是破绽最大的地方。陆平安在乎张薇,这就是他的死穴。他等的,就是陆平安分神的这一刻。
张昊身形一闪,从门楣上跃下来,右手摸出藏在斗篷里的桃木剑,直取陆平安后颈——只要剑锋碰到,对方立刻会昏死过去,魂魄离体,到时候任他抽取记忆,怎么折腾都成。
剑锋离陆平安的后颈只剩三寸。
就在这时,陆平安突然低头侧身,左手闪电般勾住张昊的手腕,右肩狠狠撞进他的腋下,借着张昊前冲的势头猛地甩腰,整个人像陀螺似的旋了半圈。
张昊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股大力拽着自己往前飞,脚下踩空,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往前扑去。
“送你个新家。”陆平安在他耳边低声说。
青铜门缝因为刚才避水珠的撞击,还开着一道窄口,刚好够一个人挤进去。张昊收不住力,连人带铃一头栽进门后的深渊里,身影瞬间被浓黑吞没。
几秒后,下方传来一声愤怒的怒吼,随即戛然而止,连点回音都没剩下。
陆平安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抬手摸了摸右耳的耳钉。铜钱已经凉了,几乎冻住了耳垂,他试着转了转,指尖触到一丝细微的裂纹——看来刚才那道金光耗损太大,耳钉内部的符文撑不住,裂开了。
他没多在意,转而握紧掌心的避水珠。光芒已经很弱了,像快耗尽电的手机,光晕一圈圈往回收,缩得只剩掌心大小。四周重新陷入浓黑,只有脚下的岩层泛着点微弱的湿光,勉强能看清往前的路。
他低头看了眼那道门缝。
缝隙比刚才宽了些,边缘的青铜泛着暗绿色的锈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腐蚀过。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水汽的潮味,倒像是……旧纸烧完后剩下的灰烬味。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贴身口袋里掏出张薇留下的裙角布条。布料原本软乎乎的,此刻却微微发硬,像是吸饱了水又干透,摸起来糙得硌手。
“你还活着吗?”他低声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到什么,也不知道是在问手里的布条,还是在问门后那片看不见底的黑暗。
没人回答。
他把布条塞回胸口,紧贴着怀里那本《风水奇谈》,然后弯腰捡起地上半截断掉的桃木剑。剑身黑漆漆的,上面的符纸早就焚尽了,只剩几道焦痕,摸起来还带着点余温。
他用这截断剑,轻轻敲了敲青铜门。
“铛——”
一声轻响,在空荡的石室里荡开回音。
门内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回音。
更像是……某种沉睡着的东西,被这声轻响吵醒,缓缓睁开了眼。
陆平安站直身子,把断剑夹在指间,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那道越来越宽的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