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还在吹,咸腥味里裹着点铁锈气,刮在脸上发涩。陆平安站在古城废墟边缘,嘴里嚼着块泡泡糖,塑料纸似的软响在死寂里钻得老远——这地方静得连碎石子滚落地缝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他刚从海上平台往回赶,背包里的勘界旗震得发烫,一路都在提示古城方向有灵力撞得厉害。他踩着断梁和碎石堆狂奔,赶到时正看见瘸叔独个儿站在裂缝前,几十个英灵齐刷刷跪在地上,连衣角都没动一下,像被冻住的影子。
“你早知道,是吧?”陆平安开口,手不自觉摸上脖子上的玉佩,“这些人……为啥跪你?”
瘸叔没回头,只是把铁钩从地上拔出来,风早把他指间的烟头吹灭了。他低着头,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石:“他们认得出‘断骨承命’的记号。”
陆平安往前挪了两步,心跳有点慌。他掏出玉佩,凑到墙上残存的投影跟前比对——那图案和他在海上看见的分毫不差,是通往海眼的路线图。
“这玉佩刻着我名字。”他捏着玉佩的指节泛白,“可我爸走得早,没人跟我说过他是谁。这东西,到底是谁的?”
瘸叔终于转过身,左眼的水晶镜片映着废墟的灰,泛着点冷光。他盯着陆平安看,眼神软得像在看个失散多年的孩子。
“是你父亲的。”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他也是我徒弟。”
风忽然停了,连碎石落地的声音都没了。
“三十年前,我们一起去镇海眼。到最后一步,必须有人留在里面——封印阵要靠血脉连着的两个人才能成,但活下来的只能有一个。你爸走不出那道门,我……我只能斩了他的手,把他关在里头。”
陆平安僵在那儿,嘴里的泡泡糖忘了嚼。
“那一刀不是要杀他。”瘸叔的声音沉下去,带着点颤,“是为了断了师徒血契,阵法才能真的激活。从那天起,我就成了守陵人,而你——是你爸留在这世上唯一的火种。”
玉佩贴着胸口,被体温焐得发烫。陆平安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摸着他的头说:“你爹给你取名叫平安,是盼着你一辈子都不用懂这些糟心事。”
原来她早知道。
“所以我打出生起就是你们的计划?”他的声音发颤,像被风刮得不稳,“我叫‘平安’,不是因为祝福,是因为需要个能锁魂的名字?我高考、打工、去殡仪馆帮工,这些全都是安排好的?”
瘸叔猛地抬手,铁钩“哐当”一声砸进旁边的断碑,石屑溅了一地。
“你不是祭品!”他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血丝,“你是最后的希望!”
他喘着气,眼圈发红:“你爸临死前说,要是哪天海眼再开,只有我儿的血脉能重启阵法。但他不要你当英雄,他只要你活着。他求我,就算天下乱了,也别把你唤醒。可我还答应过他另一件事——要是没人能挡住那些邪祟,那就让你来。”
陆平安往后退了半步,右耳的铜钱耳钉突然烫起来,像烧红的针。
“所以你就看着我被人笑、看着我在殡仪馆给死人擦脸、看着我差点被宋明琛害死?”他扯了扯嘴角,笑里带苦,“你就这么等着我‘自然觉醒’?”
“我不敢多插手。”瘸叔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认错,“一旦有外力搅和,你的命格就偏了,到时候连最后一点机会都没了。我能做的,只有收留你,教你点基础的本事,等你自己走到这一步。”
陆平安狠狠咬了下舌尖,疼意钻上来,脑子倒清醒了。
他想起第一次给尸体画眉,手抖得握不住笔;想起张薇刚化形时站在镜子前,怯生生问他“还能不能变回去”;想起宋明琛捏着翡翠扳指冷笑的样子;想起张昊戴上面具后,眼神狠得要吃人,说“我要你生不如死”。
这些事,没人能安排。
“破解魂棺的是我,升级勘界旗的是我。”他盯着瘸叔,声音稳了点,“救张薇的时候,你根本不在场。我去海上平台,也不是因为你一句话,是我自己决定的。”
瘸叔点头,眼里的光软了点:“没错。我没教过你怎么扛恐惧,也没教过你怎么在绝路上翻盘。那些事,都是你自己扛过来的。”
陆平安没说话,攥着玉佩的手更紧了,指节泛出青白。
“要是我不是什么钥匙,也不是什么火种,你还会管我吗?”
瘸叔看了他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笑了下,眼角的皱纹堆起来。
“当年你在殡仪馆门口蹲着呢,捧着个冷包子啃,脸上沾着煤灰,鞋底都掉了。我是看你可怜,才让你进来帮忙的。后来知道你是他儿子,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那时候……”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我早把你当儿子看了。”
陆平安的喉咙发紧,像堵了团棉花。
他没说话,慢慢走到裂缝边。青铜色的光从缝里渗出来,忽明忽暗,像在递什么信号。地底的鼓声变了节奏,不再沉得压人,倒像在喊着什么,一声一声勾着人。
“我爸为啥要选这条路?”他问,眼睛盯着那片黑暗。
“因为他不信命。”瘸叔走到他身边,铁钩在手里攥得紧,“他说,就算死了,也得给后来人留条活路。所以他把自己的命炼进了阵眼,用血脉做引子,就为了有一天,有人能替他走出去。”
陆平安低头看着裂缝,深不见底。
“所以现在,该我下去了?”
“不。”瘸叔摇头,声音很轻,“不是该你,是你自己走到这儿了。你可以转身就走,我接着守着这个口子,守到死都行。但你要是决定下去——我就信,你爸当年没看错人。”
陆平安伸手摸进口袋,掏出最后一颗泡泡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嚼了几下,没吹泡泡,直接吐在旁边的碎石堆上。
他蹲下身,手按在裂缝边缘的石头上——石头凉得刺骨,表面的纹路清晰得很,像刻着字,又像张没画完的地图。
“你说我爸把我当火种。”他抬头看瘸叔,眼里亮了点,“可我觉得,他是把选不选的权利留给我了。”
瘸叔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风又吹起来,卷着灰掠过废墟,把地上的泡泡糖包装纸吹得打旋。
陆平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很稳。
“我想知道他最后说了啥。”他说,“除了让我活着,他还留了别的东西吗?”
瘸叔把手伸进怀里,摸了半天,掏出枚旧铜钱,放在掌心——铜钱边缘磨得发亮,中间的孔是新的,还带着点毛边。
“这是他最后交给我的。”他说,声音有点哑,“说等你来了,就给你。上面的小孔,是他亲手磨的,用来穿绳。”
陆平安接过铜钱,指尖碰到那点毛边,心里发颤。他仔细看,发现铜钱正面有道极细的划痕,像个“安”字的起笔,浅得几乎看不见。
鼻子忽然酸起来,他赶紧别过脸,假装看远处的废墟。等转回来时,已经把铜钱和玉佩串在一起,挂回脖子上,贴在胸口。
“我下去一趟。”他说。
“下面可能没路。”瘸叔提醒,声音里有点担心。
“我知道。”陆平安活动了下手腕,指节响了两声,“但上面这些人跪在这里,不是要拦我,是在等我。”
他看了瘸叔一眼,眼神很亮。
“你当年没救成他,现在也别想拦我。”
说完,他抬步走向裂缝。脚下的砖石松动了一块,“哗啦”掉进黑暗里,半天没听见回声。
瘸叔站在原地,左手按着眼眶上的水晶镜片,没拦。
忽然,青铜光猛地涨起来,亮得晃眼,把整个废墟广场都照透了。陆平安的身影刚要踏进那片光里,地底传来一声清晰的敲击——
咚。
很轻,却很实,像有人在底下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