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还没褪尽,山风卷着寒意刮过来,打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陆平安走在最前头,背包死死贴在后背上,里头那枚人皇玺隔一会儿就轻轻震一下,频率沉得像人的心跳,一下下撞在他的脊骨上。
他没回头,只低着声往身后撂了句:“快了。”
张薇跟在他身后半步,手指还在无意识地卷着发梢,金瞳在暗沉沉的林子里泛着点微光。她喘得有些急,体温比进山时又降了几分,呼出的气刚飘出来就凝成白雾,没等散开,就被山风揉碎了。
瘸叔落在最后,铁钩搭在肩头,磨得帆布带发出细碎的响。他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实,像是钉在地上。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的烟,烟纸被山风吹得卷了边。
半小时前,人皇玺突然震得厉害,比在密室里那几下都猛。陆平安当时就摸出来看了,裂缝里渗的血早就干成暗褐色,可玺身烫得吓人,像是刚从滚烫的炉子里捞出来。紧接着一道幽蓝的光痕从裂缝里钻出来,直直指向西北方,快得像流星,晃了一下就没了。
他们没多犹豫,立刻动身。
这会儿天刚蒙蒙亮,山谷入口被浓雾裹着,远处的山影揉成一团灰黑,连条像样的路都看不出来。
“你确定是这儿?”张薇开口,声音抖了一下,带着点没藏住的慌。
“不是确定。”陆平安停下脚,从兜里摸出块泡泡糖撕开,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起来,“是它自己指的。”
他把糖嚼得咯吱响,又压低了声音:“刚才那道光,和密室墙上浮雕指的方向,对上了。”
张薇没再接话,只是抬眼往山坡上望。她的金瞳突然缩成一道细缝,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边……有东西。”她抬手,指尖指向不远处一块断成两截的石碑。
三人走过去。石碑歪倒在地上,一半埋在湿土里,表面爬满了青苔,绿得发腻。张薇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石碑背面的青苔,忽然顿住——指腹下触到了硬邦邦的刻痕。
一道极淡的紫色印记嵌在石头里,浅得几乎要融进石纹,不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张薇的声音顿住,眼里闪过点惊疑。
“紫玉留的。”瘸叔走上前,铁钩的尖端轻轻刮了刮符印边缘,积了多年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一张泛黄的纸条从石缝里滑出来,卷着边,像是被藏了很久。
陆平安伸手接住,展开时纸边脆得差点裂了。上面的字迹娟秀,笔锋却带着股狠劲,力透纸背:
协会通敌天山,欲借教廷之力破封龙脉,凤巢危。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摩挲着纸页粗糙的纹路,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还活着。”这话像是说给张薇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不然呢?”瘸叔哼了一声,铁钩往地上戳了戳,带起一小块泥土,“你以为那种女人,会栽在旁人手里?”
陆平安没接话,只是把嘴里的泡泡糖咬得咔咔响。他早看出来了,瘸叔和紫玉肯定有旧交情,那些早年的事他们闭口不提,但他能觉出,这两人之间缠的事,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雾越来越浓,脚下的路也变了模样。原本还是碎石坡,走着走着,脚下竟触到了平整的台阶——台阶被杂草盖了大半,可石头上人工凿刻的纹路还清晰着,深一道浅一道,刻得极规整。
“这不是普通的山路。”张薇的声音轻得像飘在雾里,“有人修过。”
“守墓人修的。”瘸叔回头看了她一眼,独眼在雾里眯着,“老规矩,通往凤巢的路,只能走一次。谁踏进去,就得留下点东西。”
“比如命?”张薇追问。
“比如魂。”瘸叔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裹了层冰。
陆平安皱紧眉:“所以紫玉当年,就是从这儿进去的?”
瘸叔没答,只用铁钩点了点脚下的台阶,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铁钩擦着石头,划出一道细碎的火星。
三人刚走出十几步,头顶的林梢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嗡鸣——不是风声,是机械转动的响。
陆平安猛地抬头。
一架黑色无人机悬在半空,机身隐在雾里,只有镜头处的红灯一闪一灭,正死死对着他们。
“操!”他低骂一声,飞快嚼碎嘴里的泡泡糖,又从背包侧袋抓出一把灰扑扑的粉末——那是上次净化河伯残魂剩下的灰烬,沾在指尖凉飕飕的。
他把粉末揉进糖球里,攥紧了,扬手往半空狠狠一弹。
“砰!”
糖球炸开,浓白的烟雾瞬间腾起来,像一锅刚烧开的水,裹着细碎的灰粒,眨眼间就把周围的雾搅得更浑。
“走!”陆平安一把拽住张薇的胳膊,拉着她往旁边的岩缝钻。瘸叔跟在后面,铁钩往石壁上一勾,借力窜进去,石屑掉下来,砸在肩头簌簌响。
无人机在半空盘旋了几圈,镜头不停调整焦距,可烟雾太厚,再加上张薇骤降的体温干扰了热源信号,那红灯晃了几下,开始慢慢后退,越升越高,最后消失在树冠上面,没了动静。
岩缝窄得很,三人挤在一起,连转身都费劲。陆平安靠在最外头,耳朵贴着凉冰冰的石壁,听着外面的动静,连呼吸都放轻了。
足足等了十分钟,林子里再没传来那股嗡鸣。
“走了。”他松了口气,低声说。
张薇还在喘,脸色白得像纸:“他们早就盯上我们了。”
“早盯上了。”瘸叔冷笑一声,铁钩在地上敲了敲,“协会的眼线撒遍了全国,这种地方更是盯得紧。他们怕的不是我们找到凤巢,是怕有人把当年的真相翻出来。”
陆平安低头看了眼背包,人皇玺还在隐隐发热,隔着帆布都能觉出那股温度。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它掏了出来。
“李半仙说过,不能带它进去。”张薇赶紧提醒,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腕,凉得他一缩。
“我知道。”陆平安攥紧玺身,指腹抵在那道裂缝上,“但现在没别的法子。没它指路,我们连凤巢的门在哪都摸不着。”
他闭上眼,催动守墓人的血脉。掌心那道旧痕跟着隐隐作痛,像有针在扎,可他没松手。
人皇玺缓缓从他掌心浮起来,在半空转了一圈,忽然射出一道蜿蜒的光路,像条发着光的蛇,扭着身子指向远处被云雾裹住的山坳。
光路的尽头,能模糊看到一圈环形的地貌,像是人工堆出来的祭坛轮廓,藏在雾里,看不真切。
“那就是凤巢?”张薇的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
“应该是。”陆平安睁开眼,目光盯着那片山坳,“双龙戏珠地的余脉,地形和李半仙说的对上了。”
“但周围不对劲。”瘸叔眯起那只独眼,死死盯着那片区域,“太干净了。草木长得太齐,一点杂生的样子都没有,不像是自然长的。”
陆平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山坳外围的植被排列得过于规整,高矮几乎一致,像是有人定期修剪过,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有人在打理。”他沉声道。
“不止。”瘸叔的声音更低了,鼻尖动了动,“我闻见了,有铁锈味,还有柴油机的味道——那边有发电机在转。”
陆平安心头一跳:“是协会的基地?”
“八九不离十。”
张薇抓紧了他的袖子,指节都泛白了:“那我们怎么进去?”
“不急。”陆平安把人皇玺塞回背包,全程不过三秒,生怕多露一秒就惹来麻烦,“先摸清楚情况。他们敢在这儿建基地,肯定不止一架无人机,里头的防备只会更严。”
他靠在石壁上,又摸出块泡泡糖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嚼得格外用力,像是要用这动作压下心里的躁。
“等天黑。”
瘸叔点了点头,收起铁钩,靠在岩缝角落闭目养神,只剩半截烟还叼在嘴里,随着呼吸轻轻晃。张薇则一直盯着那片山坳,金瞳微微发亮,像是在感知结界的波动,又像是在捕捉紫玉留下的气息。
陆平安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你能感觉到紫玉的位置吗?”
她摇了摇头,指尖还在卷着发梢:“她不在那片山坳里。但她肯定来过,石头上留着她的气息,很淡,可我认得出。”
“她是为了查协会和天山派勾结的事来的。”陆平安说。
“对。”
“那她现在,可能已经被协会发现了。”
没人接话。岩缝里只剩三人的呼吸声,混着外头的风声,闷得让人胸口发紧。
风从岩缝口钻进来,带着湿冷的土腥味,还裹着点草木腐烂的味道。远处的山影依旧模糊,那片被云雾罩着的山坳静静卧在那里,像一张没张开的嘴,等着有人往里跳。
陆平安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泥土和石屑,动作干脆。
“我们得抢时间。”
“怎么抢?”瘸叔睁开眼,独眼扫了他一眼,“正面冲进去?还是偷偷摸进去?”
“都不是。”陆平安扯了下嘴角,露出点笑,却没半点暖意,“我们绕后。凤巢这种地方,守墓人留的暗道不会少。你肯定知道一条。”
瘸叔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低笑一声,铁钩在地上划了道痕:“你小子,还真不怕死。”
“怕。”陆平安吐掉嘴里的糖渣,糖渣砸在石头上,弹了一下,“但我更怕我妈的魂,被那凤巢里的东西烧了。”
他背上背包,走到岩缝口,目光重新落向那片山坳。
“所以这一趟,必须去。”
张薇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她的手还在无意识地卷发梢,可眼神却稳得很,金瞳里没了先前的慌。
瘸叔最后看了眼那座藏在雾里的山,铁钩往石地上一戳,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下定了决心。
三人正要动身,陆平安忽然抬手,拦住了两人。
“等等。”
他盯着背包侧面——那里的人皇玺又震了一下,比之前都重,震得他胯骨都发麻。
他拉开拉链,把玺身摸出来。
玺面上忽然浮起一行小字,暗金色的,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快得像错觉:
血未净,门不开。
陆平安盯着那行字消失的地方,眉头越皱越紧,指节攥得发白。
张薇凑过来,看清那行字的残影:“什么意思?”
“不知道。”他摇了摇头,心里却沉得厉害,“但听着,像是句警告。”
瘸叔沉默了半晌,才低声开口,声音里裹着点陈年的涩:“三十年前,紫玉进去的时候,也见过这句话。”
“然后呢?”陆平安追问,心口揪了一下。
“她没管。”瘸叔看着他,独眼沉得像潭水,“她割了手腕,把血抹在门上。门是开了,可她再也没从里面出来。”
陆平安没说话,只是把人皇玺重新塞回包里,拉上拉链时,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那片山坳,云雾刚好散开一角,露出下方一块黑色的石台。石台上面刻着些纹路,隔得远,看不真切,可那轮廓——
他眯起眼,心脏猛地一缩。
那图案,和他母亲留给他的那块残玉上的纹路,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