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的后背狠狠撞在岩壁上，震得他喉头一阵腥甜翻涌。那双金色竖瞳就钉在他身上，一眨不眨，周遭的空气像是被骤然抽干，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腑生疼。他抬手抹了把嘴角，指尖沾到温热的湿意，没去看，只是攥紧了掌心的人皇玺。
张薇从空中坠下来的瞬间，他甚至来不及反应。身体先于意识动了——嘴里嚼到一半的泡泡糖被猛地咬破，舌尖的血混着甜腻的糖浆炸开，一团黏糊糊的东西弹射出去，在半空撑出一方软乎乎的垫子。她砸在上面，滚了两圈才堪堪停下，脸色白得像纸，毫无生气。
“醒醒！”陆平安爬过去扶她，指尖刚触到她手腕，就瞥见皮肤下多了道纹路，一圈圈盘绕着，像是烙铁烫出来的痕迹。他正要细看，那纹路忽然亮了一瞬，远处黑烟里探出来的巨爪也跟着顿了顿。
河伯的残魂飘在半空，水汽凝成的人形比先前凝实了许多。他没说话，甚至没朝陆平安看一眼，转身便朝着黑烟深处冲去。速度快得带起一阵劲风，水痕在空中拖出一道细长的线，直扑祭坛中心。
“等等！”陆平安喊了一声，只有空荡荡的回音，没人应答。
地面开始震颤，不是细碎的晃动，而是整块岩层在缓缓下沉。一道道裂缝从脚下蔓延开，咔嚓的碎裂声不绝于耳。黑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中间露出一座石台。台上立着个近三米高的身影，全身裹着青铜甲片，关节处有暗红符文流转。它的头颅缓缓转过来，眼窝里两团猩红的光，精准锁定了陆平安。
人皇玺突然自他掌心飞了出去，悬在身前，层层金光荡开，堪堪挡住扑面而来的灼热浪气。那股逼人的压力稍减，却仍压得人膝盖发软。
“你别动。”陆平安把张薇往怀里揽了揽，另一只手想去够人皇玺。可这方玉器在空中转了个圈，避开了他的触碰，反倒往前挪了半步，正对着那尊机关人。
石台上的家伙抬起手，掌心对准陆平安，指节咔咔作响。人皇玺的光罩骤然收缩一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陆平安只觉胸口一闷，差点当场跪下去。
“它认你不认我？”他喘着气，低头看了眼仍在昏迷的张薇，“那你倒是帮帮忙啊。”
话音刚落，机关人的动作陡然停住。它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胸口——那里嵌着一块铜牌，样式看着眼熟。陆平安眯起眼，心下一惊：那标志和风水协会的分毫不差，只是边缘多了两条相互缠绕的蛇。
“协会……早就到了？”他喃喃出声。
此时河伯残魂已经贴到机关人身后，整个人化作水流，顺着甲胄的缝隙渗了进去。不过几秒，机关人体表的红光猛地闪烁起来，像是电路短路一般。它僵在原地，垂下手臂，眼窝中的红光忽明忽暗。
陆平安抓住这转瞬的机会，把张薇拖到角落。她手腕上的纹路还亮着，闪烁的频率竟和机关人胸口的符文完全同步。他试着将她的手按在地面刻着的纹路之上，指尖刚一接触，整座祭坛便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机关人猛地抬头，猩红的视线直直射向张薇。它迈出一步，脚下的岩层当即裂开一道深缝。可第二步落下时，它却停住了，脑袋微微歪向一侧，像是在倾听什么极细微的声响。
“你能听见她？”陆平安死死盯着它，“还是说……你认识她？”
没有回应。机关人慢慢抬起手，却并非攻击的姿势，而是掌心朝上，像是要递出什么东西。人皇玺的光罩随之波动，金光淡了几分。
陆平安犹豫了几秒，解下背包，从夹层里摸出最后一块泡泡糖——这玩意儿快成了他的保命三件套。他把糖塞进嘴里，慢慢嚼开，目光始终没离开机关人的一举一动。
“你要是真能沟通，就别动。”他沉声道，“我数三下，你敢抬一下手，我就把这糖浆炸你一脸。”
机关人纹丝不动。
“一。”
它眼窝中的红光闪了一下。
“二。”
背后传来青铜锁链哗啦的响动，穹顶垂下来的铁链晃了晃，底下悬着的几个黑影也跟着轻轻摆动。
“三。”
陆平安攥紧了手里的糖球，随时准备扔出去。可机关人只是缓缓蹲下身，动作僵硬得很，关节处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它把脸凑近地面，离张薇的手不到二十公分，猩红的光扫过她手腕上的纹路。
“滴”的一声轻响，像是某种仪器完成了信息确认。
陆平安松了口气，刚要开口，张薇突然浑身一颤。她睁开眼，那双金色竖瞳已经恢复如常，可眼神却涣散得很。
“你在哪？”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刚才……有人叫我。”
“谁？”陆平安追问。
“不知道。”她撑着地面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但我记得那个声音。小时候……我妈放录音机，就是这个调子。”
“录音机？”陆平安皱紧眉，“你妈不是早就不在了吗？”
“嗯。”她点了点头，“可这个声音，是从那机关人肚子里传出来的。”
两人同时抬头。机关人还保持着蹲跪的姿势，胸口的铜牌却开始发烫，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黑雾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往外冒，顺着地面的刻痕流进岩层的裂缝中。
陆平安伸手去召人皇玺，想把它收回来。玉器晃了晃，没动。他又试了一次，这次玉器转了个方向，光罩重新对准了机关人。
“不对劲。”他低声道，“河伯呢？”
话音未落，机关人猛然站起。这一下力道极猛，脚底的岩石直接炸开，碎石四溅。陆平安一把将张薇拽到身后，人皇玺的光罩瞬间扩大，堪堪挡住飞射而来的碎石。
机关人双手交叉护在胸前，像是在守护什么。它的头颅机械地转动着，猩红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陆平安脸上。嘴部的甲片裂开一道缝，断断续续的声音从中传出：“守……墓……者……血……未……净……门……不……开……”
陆平安心头一跳——这正是此前人皇玺上显现的警告语。
“你从哪知道这句话的？”他厉声问。
机关人没有回答。它的胸口突然裂开一道大口子，里面露出错综复杂的齿轮结构，正中央卡着一块黑色石头。石头表面的纹路，竟和张薇手腕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那是……”张薇指着石头，声音发颤，“我的标记。”
“不可能。”陆平安摇头，“你当初出事的时候，根本没有这些东西。”
“但有人给我种过东西。”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在实验室里。他们往我血管里注射一种液体，说是什么‘激活容器协议’。”
陆平安看向机关人胸口的协会标志。黑雾已经渗完了，铜牌恢复了原状，可那些裂纹却还留在上面。
“所以你们是一伙的？”他对着机关人冷声说，“还是说……是他们改造了你？”
机关人缓缓放下手，动作变得迟缓。它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又看向张薇，眼窝中红光闪烁的频率变了，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信号。
张薇突然抬起手，对着机关人比了个手势——三根手指并拢，轻轻敲了两下。
机关人眼中的红光立刻稳定下来。它慢慢单膝跪地，低下了沉重的头颅。
陆平安愣住了：“你还会这个？”
“我爸教的。”她轻声说，“特勤局内部的联络暗号。三指叩击，代表‘识别完成，解除敌意’。”
“所以它真的认你？”陆平安看着眼前跪地的庞然大物，仍有些不敢置信。
“不一定。”她摇了摇头，“但它至少认得这个信号的含义。”
人皇玺这时才飞了回来，落进陆平安掌心。玉面温热，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剧烈的消耗。他把玉玺塞回口袋，刚要说话，张薇突然攥住了他的胳膊。
“听。”
周遭静下来后，他们果然听见了——从机关人体内，传出一段旋律。是很老旧的电子音，带着八十年代录音带特有的沙沙声，单调地循环着。
“这是……”陆平安皱起眉。
“摇篮曲。”张薇的声音带着哽咽，“我妈以前常放的那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