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的手还贴在人皇玺表面,那股电流似的冲击感尚未完全褪去。眼前仍晃着那些碎片般的画面——漫天火海、断裂的长剑、那个将他塞进棺材的女人,嘴里一遍遍地念着“活下去”。他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疼,而是脑子里有个声音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臣誓守凤巢,代代为奴。”
他狠狠咬了下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这句从幻象里听来的话,此刻被他低声念出,人皇玺竟轻轻震颤了一下,像是回应。
张薇蜷在地上,手腕的黑纹正往外渗着黑血。血珠落在冰冷的石头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她牙齿打颤,眼神涣散,嘴里兀自喃喃:“它不要我……我不干净……”
“你闭嘴。”陆平安低喝一声,攥住她的手臂,“现在倒有空自怨自艾?刚才是谁说听见门在叫你?”
话音未落,地面又是一阵剧震。裂缝深处的吼声越来越近,仿佛有庞然之物正从地底缓缓爬上来。头顶的岩层簌簌剥落,碎石噼里啪啦砸在四周。人皇玺还在往裂缝里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下拽。
陆平安心一横,撕下衣角裹住右手,伸手就去抓玉玺。
这一次,灼痛感比先前更烈,手掌像是被烧红的铁钳死死夹住,可他愣是没松手。他盯着玉玺,一字一顿道:“我说了算,轮不到它。”
他再次咬破舌尖,将血唾在玺面上。血珠刚沾上去,玉玺便泛起一层暗红光晕。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张薇的声音,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我来。”
她不知从哪攒来的力气,猛地坐起身,抬手就将手腕按在了玉玺的裂口处。那些黑纹像是活过来一般,顺着她的皮肤往玉玺上爬,最后凝成一道符线,钻了进去。
一声悠长的鸣响炸开,整条裂缝都陷入了一瞬的死寂。
下一秒,玉玺骤然爆发出金光。那光不刺眼,却带着一股磅礴的威压,压得人胸口发闷。陆平安被震得后退两步,再抬眼时,人皇玺已悬在半空,正对着裂缝缓缓旋转。
裂缝里的吼声变了调。
不再是沉闷的咆哮,而是一声带着无上威严的龙吟。金光从裂缝中直冲云霄,一道虚影自光中升腾而起——鳞片分明,双目如炬,盘旋在半空,竟是一条栩栩如生的龙魂。
它出现的第一件事,便是扭头看向那尊步步逼近的始皇机关人。
机关人双眼红光暴涨,双臂已化作利刃,正朝着张薇的心口刺去。可它刚抬起手,龙魂便动了。
一爪拍下。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机关人竟如纸糊般被拍进岩壁。铠甲瞬间崩裂,躯体炸成碎片,胸口的协会标记也随之碎裂,露出底下一块青铜铭牌,上面刻着“as-07”。
陆平安瞳孔骤缩。
这个编号他见过,阴兵身上也有。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人皇玺又有了动静。玉面朝下,投出一卷金箔,悬浮在半空。金箔上浮现出一个个金色字体的名字,排列得整整齐齐。
榜首第一个,赫然是——李半仙。
陆平安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第一次见那老头的模样:蹲在街边摆摊,往铜钱上啐唾沫,嬉皮笑脸地说“小伙子面相不错,可惜命太硬”;后来教他解卦,传他玉佩,半夜打电话骂他“蠢货别乱碰东西”
这些画面一件件在脑海里翻涌,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家传玉佩,又看向人皇玺——两个物件的边缘,竟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他瞬间明白,这份名单是血脉认证的结果,绝非随意杜撰。
“他是叛徒?”他哑着嗓子问。
河伯残魂这时飘到近前,原本虚渺的身影凝实了不少,像是汲取了某种力量。它望着玉玺,沉默几秒才开口:“他是选择沉默的人。”
陆平安没再说话。
他懂这句话的意思。不是所有背叛都写在明处,有些人什么都不做,只是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就已经成了帮凶。
他伸手收起玉玺,动作稳得不像话。张薇靠在一旁,手腕的黑纹正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圈金色龙纹,像是生生刻进了皮肤里。
“我们得走。”他说。
“去哪儿?”张薇的声音还带着虚浮。
“能活着的地方。”
话音刚落,远处天际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日出,也不是闪电,是一道火光从协会基地的方向直冲天际。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蘑菇云般的烟柱腾空而起,火光将半边山林都映得通红。
三人同时望过去。
河伯残魂缓缓屈膝,对着张薇低头行礼:“恭迎新主人。”
张薇往后缩了一下,险些摔倒。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河伯,声音发颤:“你说什么?我……我不是……”
“你是。”河伯抬眼,语气笃定,“龙魂选主,不问血脉,只认魂契。你体内藏着最初的龙魄碎片,那是三千年前,始皇帝亲手封存的第一缕帝魂。”
陆平安猛地想起风水录夹层里的那幅画。画上写着“百鬼容器”,他当初以为是说她被怨灵塞满,现在才懂——她不是容器,是钥匙。那些所谓的怨灵,或许是被封印的帝王之魂。
他看向张薇,发现她的眼神变了。不再迷茫,不再惶恐,眼底多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威严。
“所以……他们一直想杀我,是因为知道我会觉醒?”她低声问。
“因为他们怕。”河伯说,“怕你打开那扇门,怕你唤醒余下的龙魂,怕你推翻他们苦心搭建的一切。”
陆平安没接话,只是盯着远处的火光,脑子里飞速梳理着线索:协会基地爆炸、教廷插手、李半仙出现在名单上、张薇是继承者……这些事串在一起,只有一个可能——
有人先动手了。
可问题是,到底是谁炸了谁?
他正思忖着,张薇突然攥住他的手。她的体温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点灼人的温度。她指着火光的方向,声音很轻:“你看。”
陆平安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浓烟之中,一道黑影正从基地废墟里冲出来。那不是人,也不是机器,披着破旧的斗篷,右脸爬着青黑色纹路,腰间挂着一把桃木剑——是张昊。
他怀里抱着个青铜匣,跑得飞快,身后跟着几道穿协会制服的身影,手里端着刻满符文的枪。
张昊突然回头,朝凤巢的方向看了一眼。
哪怕隔着遥遥距离,陆平安也觉出那道目光扫过了自己。
紧接着,张昊抬手将青铜匣抛向空中。
匣子打开的瞬间,一道血光直冲天际。
那不是普通的血,是带着凤尾纹路的赤色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坠入山林深处。
陆平安一眼认了出来。
那是凤血。
真正的凤血。
他立刻看向张薇:“你刚才流的血……不是凤血?”
张薇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出生那天,有人喂了我一滴血。”
陆平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如果她体内的才是真凤血,那刚才洒向山林的,又是什么?
他还没理清楚这层关系,人皇玺又震了一下。
玉面再次投出金光,这次却不是名单,而是一行古字:
【凤血非一,七分伪,三分真。持伪者掌权,持真者亡。
陆平安念完这句话,冷笑一声。
难怪协会这些年稳如泰山,原来他们早早就换了血——用假的掌权,把真的赶尽杀绝。
他回头看张薇,她正盯着自己,眼神认真:“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他把泡泡糖包装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语气里带着股狠劲,“该收的债,一个都跑不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第二声爆炸。
这次离得更近,震得脚下的岩石都在晃。张昊早已没了踪影,只有那口青铜匣孤零零地落在林间,表面裂了道缝,里面空空如也。
陆平安拉起张薇的手,转身就走。
河伯残魂跟在身后,身影愈发清晰。它最后看了一眼凤巢的裂缝,低声道:“门开了,就再也关不上了。”
陆平安没有回头。
他只知道一件事——现在,绝不能停下脚步。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身后的火光映在脸上,一明一暗。
张薇忽然开口:“你会后悔吗?”
他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后悔什么?”
“后悔救我。”
他咧嘴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块没拆封的泡泡糖,塞进她手里。
“我要是后悔,早就把你扔在殡仪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