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把最后一块泡泡糖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狠嚼着。他死死盯着那座龙形雕像,其腹部的红光越涨越烈,像颗憋到极致、随时要炸开的火球。
脚下的地面不住震颤,石头被挤得咔嚓作响,蛛网似的裂纹从四面八方往脚边蔓延,仿佛下一秒就要吞掉整座山谷。
掌心的人皇玺烫得灼人,几乎要攥不住。
没时间犹豫了。
他抬手就将玉玺按向张薇胸口。
张薇睁着眼,金瞳里清晰映出他的动作。她没躲,也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早有准备。
玉玺触到她皮肤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气顺着陆平安的手臂往上爬,直钻骨髓。他狠咬舌尖,一口热血喷在玺面上。红光骤闪,玉玺竟像是活了过来,径直陷进张薇身体里,只在她胸口留下一道淡金色纹路,正一点点往四周漫开。
大地猛地一震,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发颤。
远处山头的巨石轰隆滚落,砸进山谷时发出沉闷的巨响,回声在山间荡了许久。天空的云层开始疯狂旋转,漩涡的中心,正对着他们脚下的位置。六道刺目的光柱突然从地底冲天而起,分别指向六个不同方向,像是要把整个地球从里到外串起来。
张薇的身体缓缓离地,浮在半空中。她的头发无风自动,金瞳的颜色越来越深,最后彻底化作纯粹的金,不见一丝杂色。皮肤表面隐隐浮起细密的龙鳞状纹路,闪一下,又倏地隐去,快得像错觉。
陆平安往后退了半步,腿肚子有点发飘。
他心里清楚,这还远远没完。
河伯的残魂立在一旁,身影已经淡得近乎透明。它望着张薇,脸上说不清是欣慰,还是终于解脱的释然。
“等这一天,太久了。”
话音落下,它的身形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像夏夜的萤火虫,悠悠飘向张薇。光点一一钻进她胸口那道金纹里,悄无声息地消失。
就在最后一缕光芒融入的刹那,张薇的呼吸骤然停了。
不是断气的那种停滞,反倒像时间被掐住了一瞬。她的胸口不再起伏,连一点心跳声都听不到,整个人静得诡异。
砰!
一声闷响从她体内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点燃。
她的双眼陡然爆发出强光,整个人恍若一盏被骤然点亮的神灯,刺得人睁不开眼。周围的空气扭曲变形,温度骤降,地面眨眼间结出一层薄霜,连呼出的气都凝成了白雾。
陆平安打了个哆嗦,嘴里的泡泡糖差点没含住,啪嗒掉在地上。
他摸了摸右耳的铜钱耳钉,原本温热的金属此刻凉得刺骨。低头一看,耳钉表面竟裂了一道细纹,像要断成两截。
山崖两侧突然跃下几道黑影。
他们穿着清一色的黑色作战服,脸上罩着冰冷的金属面具,手里攥着刻满诡异符文的短刃。落地时悄无声息,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目标直指向悬浮的张薇。
陆平安立刻横身挡在她身前。
他把嘴里嚼烂的泡泡糖呸地吐出来,混着从铜钱耳钉上刮下的粉末,往地上狠狠一拍。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弥漫开来,黏稠的泡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织成一张带刺的网,死死拦住三人去路。
其中一个黑衣人挥刀砍向蛛网,刀刃刚碰上,就发出滋啦的灼响,整条手臂瞬间冒起黑烟,疼得他闷哼一声,却没后退半步。
另外两人脚步一顿,眼神更沉。
陆平安趁机抽出寻龙尺,在地上飞快画了个圈。尺尖划过粗糙的岩石,留下一道发红的灼痕。他一脚踩进圈里,低喝一声:“避!”
一圈无形的屏障骤然在他周身升起,泛着淡淡的金光。
黑衣人再次冲上来,这次是三人齐动。一人挥刀猛劈,一人甩出一张符纸,符纸在空中自燃,化作一道黑火扑来,还有一人直接跃起,想越过屏障去抓张薇。
屏障猛地晃了两下,发出类似玻璃碎裂的脆响。
陆平安嘴角溢出血丝,胸口一阵翻涌。
他知道,这屏障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半空中突然浮现一道人影。
是紫玉。
她悬在半空,面容冷得像冰,手里攥着一块玉佩。那玉佩的形状、纹路,竟和陆平安家传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颜色发暗,像是被烈火烧过,透着股死气。
她没说话。
目光扫过陆平安,又落在张薇身上。
只停留了两秒。
便凭空消失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那块玉佩的样子,却死死刻进了陆平安的脑子里。
他愣神的瞬间,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
低头看人皇玺的投影,原本显示的六处封印点此刻全都疯狂闪烁,红光刺目。其中一处——非洲刚果盆地的红点,骤然熄灭。
紧接着,全球各地的画面和信息,竟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涌入他的意识。
刚果雨林彻底乱了。当地人半夜像丢了魂似的集体走出村子,眼神呆滞,互相撕咬,惨叫声穿透雨林。有人录下的视频里,满屏都是血和残肢,惨不忍睹。
南美洲安第斯山脉,一座古老神庙的地基轰然塌陷,地底翻涌出浓黑的雾气,像活物一样往四周蔓延。靠近的科考队全员失踪,最后传回的照片里,天空是诡异的猩红,看不到一丝云。
北极圈内,冰层裂开数米宽的巨大缝隙,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冰下涌出,融化的海水里漂浮着大量不明生物的尸体——长得像鱼,却长着人的手指。
喜马拉雅山的一处登山营地,所有登山者在同一时间梦游坠崖。唯一的幸存者醒来后疯疯癫癫,说梦见一个穿黑袍的女人,一遍遍叫他们“去开门”。
亚洲这边,秦岭主脉的能量波动已经波及周边城市。西安半夜电闪雷鸣,雷声闷得像敲在胸口,可气象台却说,上空根本没有雷雨云。有人拍到,大雁塔顶端曾射出一道金光,亮了三秒,又倏忽消失。
剩下五处封印点虽未完全破裂,却都在往外渗着黑雾。天空中出现了类似极光的异象,颜色却是暗红的,像被血浸透,照得大地一片诡异。
灵体躁动的情况,在全球范围爆发。
殡仪馆的尸体半夜坐起,太平间的柜门被撞得咚咚响,墓地的监控拍下成群的黑影在墓碑间游荡,没有脚,像飘在半空。
陆平安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他望着悬浮的张薇,她的体温还在不断下降,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金瞳里的光忽明忽暗,像接触不良的灯泡,随时会熄灭。
他想喊她的名字,却发现嗓子哑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右耳的铜钱耳钉突然咔的一声,断成两截。一半掉在地上,滚进石缝里,另一半还卡在耳洞里,边缘锋利,割得耳廓生疼。
他没去捡。
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轻响。
那些黑衣人没走远。
他们躲在山林里,正重新集结,准备下一次进攻。
陆平安抹了把嘴角的血,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手臂上飞快写下几个字:别碰她。
写完,他随手把笔扔了。
他知道,这些人绝不会只来一次。
他也知道,刚才紫玉的出现绝非偶然。
她手里的玉佩,到底从哪来的?
为什么和他家传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些问题此刻根本没时间细想。
他只能站着,死死挡在张薇身前。
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
也绝不能让任何人靠近她。
风更猛了。
吹得他连帽卫衣的帽子来回晃荡,拍打着脸颊。
他抬手把帽子拉下来一点,遮住额头,只露出一双眼睛。
视线始终锁着山林的方向。
那里有动静。
一个人影,慢慢走了出来。
不是黑衣人。
是个女人。
穿着灰布长裙,头上裹着同色头巾,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
灯笼是粗纸糊的,外面刷了一层艳红的漆,在风里轻轻晃着,光却不晃,稳得奇怪。
她走得极慢。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地面就结出一圈白霜,霜纹细密,像花。
陆平安眯起眼。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她手里的灯笼……莫名眼熟。
像是在某段被遗忘的记忆里,或是某张旧照片上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