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陆平安贴着墙根往前挪。头顶的应急灯早灭透了,只有地面那层圣水泛着点冷幽幽的光,像一地冻住的霜。
他左手死死抠着墙缝稳住身子,右手悄悄摸向怀里——最后一张金钟罩符还在,只是能不能用上,全看接下来这步赌不赌得起。
断电是他临时起的意。他清楚黑袍人靠十字架锁定目标,而但凡沾了电的东西,碰上灵力就得失灵。只要让整座大厅陷入漆黑,他们的追踪系统就会有几秒的空档。
现在,就是这几秒。
他低头瞥了眼手臂上没干透的朱砂。那是从殡仪馆顺来的老料,混着指尖血画的隐身咒还带着热意,皮肤底下像有股暖流在缓缓游走,连带着整个人的轮廓都模糊了几分。他轻轻吁出一口气,这土法子,竟真的成了。
“还能动吗?”他侧头朝柱子那边低声问。
张薇靠在柱身上,指尖攥着裙角拧成一团,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丝线:“还能撑。”
陆平安没再多话,攥住她的手腕往右侧走廊挪。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精准避开地上的碎玻璃碴。走到转角时,他忽然顿住,从卫衣兜里摸出那个老旧的卫星电话。
这电话早该扔进废品堆了,是瘸叔硬塞给他的,说什么“关键时刻,这玩意儿比手机靠谱”。他按下接听键,信号刺啦刺啦响了几声,随即传来一个沙哑的嗓门:
“臭小子,别杵着!圣水压的是死符,你得找个阳气重的地方喘口气!”
陆平安一愣:“什么意思?”
“纸符是死物,属阳;圣水阴寒,阴克阳,碰着就废。但你把符画在活人身上,载体是带气的血肉,阳气源源不断,它压不住!再说了,让太阳晒透的地方,阴物自己就得退避三舍。”
话音刚落,电话“啪”地一声断了线,再拨过去,只剩一片忙音。
陆平安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转着。他想起在殡仪馆实习时,老师傅说过的话:墓碑不怕鬼祟,最怕的是没人祭拜。白日里让太阳晒透了,连石头都能养出几分阳气来。
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
机场外三百米,就是一片教堂附属的墓地。石碑整整齐齐列着,晨光正斜斜泼在碑面上,有些地方甚至反着暖融融的光。
“走。”他低喝一声。
张薇没问去哪,只是反手抓紧了他的胳膊。陆平安半扶半搀着她,绕开倒塌的安检设备,在墙角寻到一道通往地下通风井的铁梯。井盖锈得死死的,他抬脚踹了两下才松动,掀开的瞬间,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两人顺着通风道爬了十几米,终于从另一端钻出地面。外面是片荒草坪,杂草长到膝盖高,踩上去沙沙作响。远处的墓地静卧在晨光里,十字架林立,像一群沉默的守望者。
他们刚摸到墓园的边界,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黑袍人追来了。
一名暗杀组成员率先冲到墓园入口,扬手就泼出一瓶圣水。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却没再蔓延,反倒在离第一块墓碑三尺远的地方停住,滋滋地冒着白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蒸干了。
那人瞪大了眼,又狠狠倒出一瓶。
结果还是一样。
圣水流到半途,便化作一缕白烟消散,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圣水怎么会失效?”
后面的首领也赶来了,盯着那片冒烟的地界,脸色铁青。他举起手中的十字架,口中急促地念起经文,可无论怎么催动,圣水都迈不过那条看不见的界线。
“这不符合教义!”他突然嘶吼出声,怒火里裹着一丝慌乱,“阳光怎么能克制神圣之水?这是亵渎!”
陆平安躲在一块刻着拉丁文的石碑后,听着外面的吵嚷,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
他转头看向张薇:“听见没?他们自己都懵了。”
张薇靠在碑沿上,气息微弱,眼神却清明得很。她指了指自己的手臂,又指了指他画符的地方,意思是:还能再画一次吗?
“当然。”陆平安点头,撕下一截袖口的布条,蘸了点剩下的朱砂粉,又咬破指尖,将血珠混进去,在右臂上重新画了一道驱邪印。这次他加了点殡仪馆学来的土法子——画完后,用舌尖轻轻舔过符迹,权当是“开光”。
符成的瞬间,手臂猛地一阵发烫。
他知道,这招管用了。
就在这时,怀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那本《风水录》。
他把书掏出来,封皮还是那副破旧模样,可翻开第一页时,纸页竟自己簌簌翻动,停在了某一页。的纸面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下面画着一个简易的刻度图,左边标着“阴”,右边标着“阳”偏向阳的一侧,数字跳到了“78”。
【建议应对方案:非纸载符、阳极引火阵、反向导流术】
陆平安盯着那几行字,怔住了。
这本书以前只会死板地记录他画过的符,顶多提示几句方位吉凶。什么时候,竟变得这么“聪明”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右耳。
那里空荡荡的,铜钱耳钉炸开后,只留下一圈结痂的伤口。他原本以为这玩意儿彻底废了,现在看来,或许不是消失,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在陪着他。
“你这是,打算正式开工了?”他低声对着书说。
书没有回应,只是那页纸上的提示又变了:
【推荐位置:东南角双十字碑交汇处】
陆平安抬头望去。墓园东南角,果然立着两块交叉的石碑,形状像打了个死结,中间空出一小块空地,正被晨光直直地照着。
他慢慢站起身,把书贴身揣好。
“走,换个地方。”
张薇撑着石碑站起来,脚步虚浮。陆平安没再背她,只是让她扶着自己的肩膀,一步一步,朝那个方向挪去。
离得越近,他越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异样。不只是阳光的温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厚重感”,像是脚下踩着的不是泥土,而是某种坚实的、带着暖意的东西。
他蹲下身,指尖蹭了蹭地面。泥土干燥温热,带着太阳晒过的气息。
“就是这儿了。”他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三枚铜钱碎片——是耳钉炸开后,他一片一片捡回来的。虽说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飞起来组阵,但毕竟是家传的东西,多少还带着点灵性。
他将铜钱按三角方位摆好,又用指甲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挤出三滴血珠滴上去。
血珠落在铜钱上,没有渗进缝隙,反而像晨露般滚了滚,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下一秒,一道淡红色的光圈从铜钱之间缓缓升起,不高,只到小腿处,却稳稳地旋转着,像个小小的避风港。
陆平安松了口气,靠着石碑坐下,后背沁出的冷汗被阳光一晒,竟有些发暖。
外面的黑袍人还在试图突破界线,却没人敢真的踏进来。他们站在圣水蒸发的边缘,举着十字架反复念经,声音越来越急,却半点用处都没有。
陆平安看着他们慌乱的模样,忽然笑出了声。
“你们信教,我信理。”他轻声说,“你们讲神谕,我讲规律。真要论起来,谁的祖宗更硬,还不一定呢。”
张薇坐在他身边,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
他转过头。
她看着他,金瞳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嘴唇动了动。
他读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你变了。
陆平安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可不是嘛。以前见着个道士都得绕着走,现在,敢在教堂门口摆阵了。”
远处,一只乌鸦落在墓碑顶端,歪着脑袋看了他们半晌,才扑棱着翅膀,朝天边飞去。
陆平安低头翻开《风水录》,纸页再次自动翻动,停在了一张他从未见过的结构图上。线条繁复交错,像是某种阵法的拆解图,图的中央,写着两个字:
他正想细看,忽然察觉到手臂上的符印猛地发烫。
不是预警,是共鸣。
像是这本书,正在和他身体里的某种东西,缓缓对接。
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书页上的纹路,开始缓缓旋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