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一脚跨进青铜门,身后那扇沉重的石门便轰然合拢,“咔”的一声闷响,像是硬生生掐断了所有声响。光彻底被隔绝在外,漆黑的通道里,只剩他一个人的呼吸声,还有掌心那道裂痕里,不断渗出的血珠。
血滴落在石阶上,没有干涸,反倒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顺着石缝蜿蜒,往通道深处流去。
前方的嗡鸣声变了调,不再杂乱,而是一长一短,和他胸腔里的心跳,渐渐对上了节奏。
他没急着往前走,先贴着冰冷的墙壁站稳。空气里的铜锈味浓得呛人,墙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竟在黑暗里隐隐发亮,弯弯曲曲爬满了石壁,看着不像装饰,倒像是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标记。
三步开外的地砖颜色略浅,边缘还裂着细缝。陆平安皱了皱眉,摸出枚铜钱残片,轻轻掷了过去。
“啪!”
铜钱刚落地,两侧砖缝里突然弹出数支箭矢,速度快得惊人,直扑落点。箭头泛着幽幽乌光,箭根处刻着蛇形徽记——那是宋家的标志。
陆平安猛地往后一仰,贴着地面滑出去半尺,肩头还是擦过一支箭尾,火辣辣的疼瞬间钻了进来。他翻身坐起,手一扬甩出张黄纸符,低喝一声:“金钟护形!”
符纸化作一道青烟,一层淡金色的光膜立刻裹住他全身。他刚松了口气,脚下的地面又是一阵震动。
这次射出来的是五支箭,角度刁钻得很,从高低不同的方位袭来。箭镞撞上光膜,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接连折断。最后一支箭卡在光膜边缘,火星四溅,箭杆嗡嗡直颤。
陆平安喘了口气,蹲下身捡起半截断箭,用指甲刮了刮箭尖。黑色涂层下,露出暗红色的粉末,闻着竟和之前墓地里烧过的香灰,有几分相似。
“机关是靠血启动的?”他喃喃自语,“刚才掌心那点血,难道就够当钥匙了?”
念头刚落,一个声音突然钻进他脑子里。
不是耳朵听见的,更像是直接响在意识深处的低语,清清淡淡,带着点张薇的语气。
“墙上有字……水克火,阴胜阳。”
陆平安猛地抬头。
两侧墙壁的暗红纹路,此刻亮得愈发明显,竟组成两行歪歪扭扭的古篆,内容和那声音说的,分毫不差。
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骂了句:“操,玩的是五行生克的把戏。”
回头一想,绿洲那潭清水、青铜门上的十字架凹槽、还有这满墙透着火气的符咒,瞬间就都通了。
这地方就是个大阵眼,用清一色的火性机关镇守,防的就是硬闯的人。要破局,就得用“水”。
可他身上没带水壶,更没法凭空召雨。总不能干站在这儿等石壁漏水,真要等下去,怕是骨头都得烂成渣。
他摸遍了全身上下,最后从裤兜里掏出块皱巴巴的泡泡糖。包装纸都揉烂了,是他昨天嚼剩的,忘了扔。
“行吧。”他撕开包装,把糖塞进嘴里,“在殡仪馆啃了三年这玩意儿,今天总算派上用场了。”
他用力嚼着,腮帮子鼓得老高。闭上眼睛调息片刻,将体内残余的灵力,缓缓往口腔里引。舌尖渐渐发麻,喉咙也发紧,可他半点没停。
猛地一口气吹出去,一个透明的泡泡悠悠飘离唇边。
泡泡越胀越大,里面竟凝结出一团清水,在微光里轻轻晃荡。
陆平安盯着那团水,心里默念口诀。下一秒,泡泡应声炸开。
“啪!”
水花四溅,顺着地面蔓延开,正好流进那些射出箭矢的凹槽里。
只听“嗤”的一声,像是滚烫的热油遇上冷水。紧接着,机关内部传来“咔咔”的声响,像是齿轮在反向转动。
没等陆平安反应过来,那些毒箭竟被倒着推回了孔洞里,箭尾死死卡住出口,压力瞬间积聚。
“轰!”
爆炸声干脆利落,碎石飞溅,一侧的墙体直接塌了半边。烟尘弥漫中,一条新的通道露了出来,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陆平安趴在地上,拿手臂挡住脸,耳朵里嗡嗡作响。等尘埃落定,他抹了把脸上的灰,慢慢爬起身。
新通道口堆着碎砖,边缘焦黑一片,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空气总算流通了,铜锈味淡了不少。
他回头望了眼紧闭的石门,低声说了句:“谢了啊,张薇。”
刚才那句提醒,来得正是时候。他知道,她在外面靠着灵体共鸣传信,肯定不好受。
但他现在,没法回头。
往前走,是唯一的路。
他从背包里翻出半截蜡烛,用打火机点燃,举着烛火,一步步往新通道里走。
走了还不到十步,脚下突然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他立刻收脚,却已经晚了。
头顶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抬头一看,一根粗大的青铜横梁,正顺着铁链缓缓降下,带着刺耳的摩擦声,直直朝他压来。
他往后急跳,可通道太窄,肩膀还是被横梁擦到,整个人狠狠摔在墙角。
横梁轰然落地,发出一声闷响,彻底堵死了身后的路。
陆平安躺在地上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右耳又开始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
“真当老子是韭菜?”他咬着牙坐起来,扯掉染血的卫衣袖子,胡乱缠住掌心的伤口,“割一茬还能再长一茬?”
他抬头看向那根横梁,底部刻着一圈符文,和墙上的一模一样,只是排列得更密。正中间有个凹陷,形状像极了滴落的水珠。
他忽然明白了。
刚才用水破了箭阵,其实是激活了下一个关卡。这横梁不是为了砸死人,是为了拦住那些没用水破局的人。
换句话说,只有走过“水克火”这条路的人,才有资格继续往前走。
他站起身,走到横梁前,将手掌按在那个水滴状的凹槽上。
刚结好的痂瞬间裂开,鲜血再次涌出来,顺着凹槽里的纹路,缓缓淌开。
几秒后,那些符文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咔哒。”
一声轻响,横梁缓缓升起,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通道再次畅通。
他没急着迈步,而是蹲下身,仔细打量着地面。刚才那块松动的地砖下面,竟压着一张折叠的黄纸。
他抽出来一看,是半张残符,样式陌生得很,边角上印着的,正是和箭镞上一样的蛇形标记。
陆平安冷笑一声:“宋家倒是贴心,连陷阱说明书都准备好了?”
他把符纸收好,继续往前。
通道越来越窄,两侧墙上的符咒开始分层,一层叠着一层,像是被人反复修改过。有些地方的颜色更深,像是用朱砂重新描过。
走着走着,空气里突然多了一股味道。
不是铜锈味,也不是土腥味,而是一种淡淡的甜味,甜得发腻,像是腐烂的水果。
陆平安停下脚步。
前方的地面上,积着一小滩水渍。水面看着平静,底下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一圈圈波纹无声地漾开。
他捡起一块碎石,丢了进去。
石头沉下去,水面却没溅起半点水花,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般,安静得吓人。
紧接着,水洼中央缓缓浮起一只眼睛。
纯白的眼球,没有瞳孔,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陆平安后退一步,手里的蜡烛差点掉在地上。
那只眼睛在水里转了半圈,突然裂开,变成一张嘴的形状,无声地开合了一下。
他没听到任何声音,但脑子里却自动冒出几个字:
“你不该来的。”
话音刚落,水面猛地炸开,一股黑水冲天而起,直扑他的面门。
他抬手挡住脸,同时甩出最后一张金钟罩符。
光膜刚凝成,黑水就狠狠撞了上来,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蜡烛应声熄灭,四周再次陷入无边的黑暗。
他靠着墙壁站稳,能清晰地感觉到,护罩正在剧烈颤抖,撑不了多久了。
“水……要破这个,得用更多的水?”
他摸遍了口袋,想找剩下的泡泡糖,可摸出来的,只有一个空空的纸袋。
正急得满头大汗,左手腕突然传来一阵凉意。
他低头一看,手腕内侧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线般的红印,和掌心的伤痕,竟连在了一起。
鲜血从掌心涌出,顺着手臂流下,滴落在地上。
每一滴血落地,都激起一圈微弱的波纹,像是在回应着什么召唤。
他咬了咬牙,干脆将掌心的伤口对准那一小滩水。
血水交融的瞬间,整片水洼突然沸腾起来。
那些黑水倒卷而回,那只诡异的眼睛被硬生生拉回水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地面剧烈震动,前方的墙壁裂开一道缝隙,一股清泉从里面喷涌而出,瞬间冲刷了整条通道。
水流裹着泥沙往低处流去,最后汇入地下,露出一条干净的新路。
陆平安喘着粗气,靠着墙壁坐下,看着那股清泉缓缓流淌。
原来这机关不止一道。火性杀阵之后,是阴水幻境。破火靠的是外水,破幻,却要靠自身之血。
宋家人设的局,真是一环扣着一环。
他站起身,踩着湿滑的石阶,继续往前。
通道的尽头,立着一扇小门。比之前的青铜门矮了不少,材质却是一样的。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圆形的凹槽,位置正好对着胸口。
陆平安盯着那个凹槽,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像心脏的位置。
也像,之前在梵蒂冈见过的那个祭坛核心。
他伸手摸向怀里,《风水录》还在,书页没动,封面却烫得惊人。
与此同时,门外。
张薇的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望着那扇紧闭的青铜门,嘴唇轻轻颤动,吐出几个字:
“别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