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后背抵着一块焦黑蜷曲的装甲板,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只不安分的虫子在皮肉下钻动。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蹭过胡茬密布的下巴,留下一道醒目的黑灰,指尖还沾着机甲残骸的铁锈味。
张薇就站在他身侧,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指尖带着戈壁夜风特有的凉意,像一片薄冰贴在皮肤上。
“还能走?”他哑着嗓子问,视线落在她缠着绷带的小腿上——那里是刚才躲避黑风暴时被碎石划开的口子。
张薇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搭在他肩上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些,力道很轻,却透着一股无声的支撑。
远处的黑风暴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昏黄的天幕下,沙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机甲残骸,扭曲的金属外壳被风沙磨得发亮,像被顽童随手丢弃的铁皮玩具。空气里飘着挥之不去的焦糊味,混着呛人的沙尘往鼻子里钻,吸得人喉咙发干,连咽口水都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陆平安撑着膝盖,咬着牙慢慢站起来,腿肚子一软,差点又跪回去。张薇眼疾手快,立刻扶住他的胳膊,两人互相搀着,一瘸一拐地往前挪。沙粒灌进破了洞的作战靴,硌得脚底生疼,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不知走了多久,约莫半个时辰的光景,脚底的沙子渐渐变硬,颜色也从浅黄变成了深褐,带着些潮湿的土腥味。陆平安眯起眼,望向远处的地平线,那里正浮出一片模糊的影子,像是几排歪歪扭扭的房子挤在一起,在风沙里若隐若现。
“有镇子。”张薇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陆平安扯了扯嘴角,目光沉沉地盯着那片影子:“看着不像有人住的地方。”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调子,“但再往前摸不到人烟,我就得啃你裙子边上的霜花下饭了。”
张薇没接话,只是扶着他的胳膊,脚步加快了几分。
越靠近,镇子的模样就越清晰。这地方建得乱七八糟,房子有高有低,土墙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碎石和枯草。有的门框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铜铃,风一吹就叮当作响;有的则贴着褪色的红纸符,上面的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八卦图,边角已经被风沙啃得破烂。
街口摆着几个简陋的摊位,几个裹着破旧布袍的人蹲在地上,面前铺着麻布,摆满了塑料壳的小牌子,上面印着不伦不类的图案——一半是十字架,一半是八卦图。
一个穿蓝袍的商人最先抬头看见他们,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扯着嗓子吆喝起来,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防圣光护符!驱邪芯片!专治灵体反噬、能量紊乱、经脉堵塞!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陆平安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那支磨得发亮的寻龙尺。黄铜色的尺子刚露出衣角,尖端就轻轻晃了一下,接着滴溜溜转了三圈,最后猛地一顿,指针朝下,死死指向地面。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把寻龙尺塞回怀里,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
“老板。”他松开张薇的手,慢悠悠地走近摊位,弯腰拿起一张黄纸护符,指尖捻着纸角晃了晃,“这玩意儿,能抗雷劈不?”
蓝袍商人搓着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下巴上的山羊胡一抖一抖:“五百灵石一张,教廷认证,童叟无欺,无效退款!”
“那正好,你先退我三张炸符的钱。”陆平安说着,嘴里嚼着最后一块泡泡糖,腮帮子鼓了鼓,吹出一个小小的泡泡,“啪”的一声破了,糖渣沾在嘴角。
话音落下,他右手一扬,一张残破的黄符就飞了出去。符纸在空中自燃,化作一道橙红色的弧线,“啪”地贴在摊位后方的木柱上。火光一闪即灭,地面的沙土却微微隆起一圈,像是被无形的手画了个看不见的圈。
商人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转身就要跑。可刚迈出一步,脚踝就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差点摔个狗啃泥。
“别急着跑啊。”陆平安慢悠悠地踱过去,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漫不经心,“你这护身符,连冥币都不如,谁买谁亏。”
商人回头,眼神闪躲,声音都在发颤:“你……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陆平安挠了挠后脑勺,指节在头皮上蹭出沙沙的声响,“就是好奇,教廷什么时候开始卖这种垃圾了?还是说,有人打着他们的名头,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招摇撞骗?”
“这是教廷让卖的!”商人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不对,赶紧捂住嘴,眼神里满是惊慌。
陆平安和张薇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一丝了然。
张薇走上前,指尖泛起一点淡淡的金光,像细碎的星子,直直地射向商人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身子一软,怀里掉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牌。铁牌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中间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晶片,正微微闪烁着红光。
“追踪用的。”张薇蹲下身,捡起铁牌看了一眼,低声说。
陆平安接过铁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宋家的手法。你身上有他们留的印记。”
“没有!我没有!”商人往后缩,却被身后无形的符圈挡住了去路,后背撞上去,像是撞上了一堵硬邦邦的墙。
“别装了。”陆平安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你这气息乱得跟泡面调料包似的,还敢说自己干净?”
商人咬着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突然猛地张嘴,似乎想往舌根处咬去。张薇反应极快,指尖金光一闪,精准地击中他的咽喉神经。那人脖子一僵,嘴猛地合上,整张脸瞬间扭曲起来,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汇成一道水流,滴在沙土里。
“体内有自毁咒印。”张薇收回手,眉头微蹙。
“哦?”陆平安蹲下来,手指轻轻敲着商人的额头,发出“咚咚”的轻响,“那你挺值钱啊,背着个炸弹到处跑。”
“我说……我说!”商人喘着粗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别逼我……我哥是宋明琛!我是他堂弟!”
陆平安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捧着肚子在笑。他摸了摸耳朵上那枚裂开的铜钱耳钉,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冷静了几分,然后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商人的额头。
“巧了。”他笑着说,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我是他爹。”
商人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你胡说……”
“我不但认这个儿子,还得给他开家长会。”陆平安继续敲着耳钉,一下一下,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像是在敲打着某种节奏,“你说我要不要去宋家祖坟前磕个头,认祖归宗?”
“你疯了……”商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里满是恐惧。
“我没疯。”陆平安的笑容瞬间敛去,语气沉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但我现在很累,很饿,灵力只剩三成,最后一块泡泡糖也快嚼没了。你要是再废话,我就把你塞进那个写着‘防圣光’的塑料盒里,挂到黑市网上拍卖。”
商人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手哆嗦着摸向腰间的暗袋。陆平安眼疾手快,一脚踩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自己拿。”他说。
商人犹豫了几秒,看着陆平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从夹层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骨片,颤巍巍地递了过去。骨片表面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一张简陋的路线图,边缘有些磨损,上面标记了三个点,其中一个点旁边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
“这是……补给据点的地图。”他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每月初一有人送货……真符、净水、阳气丹……都在这儿。”
陆平安接过骨片,翻来覆去地看着,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还没看完,就见商人的身体猛地一抽,双眼翻白,整个人直挺挺地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咒印爆了。”张薇探了探他的鼻息,松了口气,“没死,昏过去了。”
“省事。”陆平安把骨片塞进卫衣内袋,拍了拍手,像是甩掉了什么脏东西,“至少他知道怕。”
他抬头看向小镇深处。街道两旁的房门都关得死死的,窗户上蒙着厚厚的灰布,没有一丝动静,既没人探头,也没人说话。刚才还在叫卖的其他摊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不见了,连摊子都收得干干净净,只剩空地上的沙土还留着摊位的压痕,在风里渐渐被抹平。
“这地方不对劲。”陆平安低声说,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
“人都被控制了。”张薇环顾着空荡荡的街道,声音压得很低,“你看门缝底下,有一层薄灰,是新落的。他们不是不出门,是不敢出。”
“有意思。”陆平安活动了下手腕,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眼里闪过一丝兴奋,“一个卖假货的都能带自毁咒印,那送货的据点里,得藏着多少好东西?”
“也可能是个陷阱。”张薇提醒道。
“当然。”陆平安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野性,“但我们现在穷得叮当响,连张新符都掏不出来,不吃这顿饭,就得被人当饭吃。”
两人沿着主街往里走。地面的沙土越来越硬,踩上去能听到清晰的回响,像是走在石板路上。路边一家店铺门口挂着一串铜铃,风一吹,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这死寂的小镇里,显得格外突兀。
走到第三条岔路口时,陆平安突然停下脚步,眉头紧紧皱起。
“怎么了?”张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路边躺着一块半埋在沙里的石头,平平无奇。
陆平安没说话,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石头表面粗糙,带着风沙打磨的痕迹,但指尖触到的边缘,却有明显的刀刻痕迹,光滑得很。他抠了几下,把石头翻了过来。
石头背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竖着一根线,像极了风水罗盘的核心图样,线条刻得很深,显然是用利器反复雕琢过的。
“这不是宋家的记号。”他低声说,指尖摩挲着那个符号,眼神凝重,“也不是教廷的。”
“是谁的?”张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不知道。”陆平安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尘,目光望向小镇深处,“但能在这种地方刻下这个,说明有人不想让这条路,完全断掉。”
他抬头,看向岔路口尽头那栋三层高的土楼。土楼的屋顶塌了一角,露出里面的木梁,墙面上挂着一条褪色的布幡,在风里猎猎作响,上面用朱砂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换物
“去那儿看看。”陆平安说,抬脚朝着土楼走去。
张薇点点头,紧随其后。
快到门口时,紧闭的木门突然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只干瘦的手伸了出来,手里托着一个灰扑扑的小布袋,手指骨节分明,指甲盖发黑,虎口处结着厚厚的茧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要进,交押金。”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像是砂纸在摩擦木头,“五块灵石,不退。”
陆平安看了眼那个破旧的布袋,又看了眼门缝里那只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他从口袋里摸出五块碎石头,掂量了一下,扔进了布袋里。
“行。”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们换点能活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