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的手还牵着张薇，金光在他们指尖缠缠绕绕，像细碎的电流顺着胳膊往上爬。那股暖流不是寻常的热，带着大地沉稳的脉动，一下一下撞在他心口，仿佛地底有颗沉睡千年的巨心，正在重新起跳。
张薇的手比刚才稳了，不再像之前那样虚浮得抓不住，指尖也有了实实在在的触感。她站在他身侧，栗色卷发被无形的气流拂得轻轻晃着，瞳孔里的金光越来越亮，像是被什么力量从骨子里点亮，暖融融的，映得她眼底一片澄澈。
“这玩意儿……还挺管用。”陆平安低声咕哝，嗓子哑得厉害。他刚打完一场硬仗，身子还没缓过来，腿肚子还在发虚，全靠一口气硬撑着。可现在不是瘫倒歇着的时候，地脉刚恢复生机，金光才刚开始缓缓流淌，谁知道这底下还藏着多少没爆出来的坑。
他正琢磨着，眼角余光忽然扫到岩壁的阴影里，多了个佝偻的人影。
那人拄着个磨得发亮的破布袋，慢悠悠地踱出来，脚步不紧不慢，活像逛夜市买烤串的街坊大爷。鼻梁上架着副缠红绳的玳瑁眼镜，嘴里还嘀嘀咕咕：“三十年了，这股子地脉的腥甜气，还是没变。”
陆平安瞬间绷紧了脊背，手一抖，差点松开张薇的手。这声音，这做派，化成灰他都认得——李半仙。
“师父？”他皱紧眉，“您老人家不是在街口摆摊算命吗？怎么钻到这三百米深的地底下来了？”
李半仙没搭理他的话茬，径直走到地脉金流边上，弯腰捡起块焦黑的石头，翻来覆去瞅了两眼，又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摸出三枚铜钱往掌心一抛。铜钱落地，裂纹齐刷刷指向地核深处。
“当年我们几个老家伙拼死拼活，把那东西封在地底，就是怕有愣头青不知轻重，把它当成续命的补药吞。”他抬起头，镜片后头那双浑浊的瞎眼，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像能穿透岩层，直勾勾盯着陆平安，“结果呢？你小子倒好，不光把这些污染源全清了，还顺手把封印的门给撬了。”
陆平安挠了挠后脑勺，耳钉蹭得皮肤发痒，讪讪道：“我哪知道那是封印的门啊？我还以为是疏通地脉的排污管道呢。”
张薇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往陆平安身边靠了半步。她虽是意识体，对能量波动却敏感得很。这老头一出现，她体内刚接上的地脉之力就有点躁动不安，像是遇到了同源的气息，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威压警告。
李半仙叹了口气，从破布袋里摸出块巴掌大的青玉，递到他跟前：“拿着。”
陆平安没接，一脸警惕：“这又是啥？不会是让我去哪个破庙烧香的任务卡吧？上次您给的那道‘天罡符’，我贴墙上才三天，就长霉长毛了。”
“少废话。”李半仙瞪他一眼，那眼神，愣是比明眼人还凌厉，“这是护心玉，师门传下来的老物件。你要真想活着走出这片地底，就赶紧戴上。”
陆平安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玉佩。触手温润，不像普通玉石那样冰凉刺骨，反而带着点暖暖的温度，贴在掌心，像揣了块刚捂热的暖宝宝。
“所以……这地核能量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他忍不住问。
李半仙蹲下身，枯瘦的手指划过地面残留的金纹，声音沉了几分：“三十年前，《风水录》差点毁在一场大火里。我和几个师兄弟拼命抢救，结果在焚毁的密室深处，挖出了这块玉，也见到了地核能量的真容。”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后怕：“那东西能重塑万物。断了的胳膊能再长出来，咽了气的人能睁眼醒过来，就连崩塌的地脉，都能给你接上。可它也吃人——不吃皮肉，专吃阳寿和心愿。谁想借它的力，就得拿自己的命去填。”
陆平安的心猛地一跳：“您的意思是……用了这玩意儿，就得死？”
“不一定当场死。”李半仙摇头，“但它会像蛀虫一样，慢慢啃你的阳寿，腐蚀你的魂魄。当年有个师弟不信邪，偷偷引了一丝入体，三天后，整个人化成了一滩灰，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岩洞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只有地脉金流还在缓缓流淌，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大地在低语。
陆平安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又转头看向身边的张薇。她正盯着那团越来越亮的金光，眼神有些失焦，像是听见了什么旁人听不见的召唤。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玩意儿危险得要命，但我还得用？”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我不用，她连意识体都维持不住，更别说醒过来了。”
李半仙没说话，只是把破布袋往地上一撂，盘腿坐了下来，老僧入定似的：“我不是来劝你别用的。我是来告诉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得知道要付出的代价。”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地脉中心那团耀眼的金光：“你现在看到的，是干净的地脉本源。可一旦吸收进体内，它就会和你的气血交融，变成你身体的一部分。到那时候，它就不只是能量了，是你的底气，也是你的催命符。”
陆平安沉默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笑得有些豁朗：“那也比看着她魂飞魄散强。”
话音落，他把玉佩往脖子上一挂，冰凉的链子贴着皮肤，瞬间泛起一层滚烫的热意。护心玉像是被激活了，玉身猛地发烫，烫得他胸口一阵发麻。
张薇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慌色：“你要干什么？”
“你说过，要当我处理这些烂摊子的助手。”他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很沉，“别在这时候掉链子。”
她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慌色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坚定。
两人并肩站到地脉金流最密集的地方，金光像温热的潮水，漫过脚踝，顺着小腿往上爬。陆平安刚站稳，胸口就猛地一沉，像是被人抡了一铁锤，闷得他差点背过气去。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就在这时，护心玉骤然爆发出一层薄光，像一件无形的背心，牢牢罩住他的胸口。那股汹涌的冲击力被卸掉大半，可剩下的余波，还是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张薇的情况比他更糟。她本就是意识体，地核能量一涌上来，她的身形就开始剧烈波动，左半边身子几乎变得透明，右眼的金光忽明忽暗，像接触不良的灯泡。
“撑住！”陆平安一把将她拽进怀里，十指紧扣，掌心贴掌心，“跟着我的节奏呼吸！别让能量在你体内乱窜！”
她咬着唇，点了点头，手指死死扣住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金光开始缓缓渗入他们的四肢百骸，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霸道。陆平安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他的经络，顺着血脉往心脏钻。护心玉一直在发烫，替他挡下一波又一波的冲击，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头皮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张薇的身体，却在金光的滋养下，渐渐凝实起来。不再是那种轻飘飘的半透明状态，而是有了血肉之躯的质感。她的体温依旧偏低，却不再像冰块那样刺骨，更像是深秋的湖水，凉丝丝的，带着点温润的气息。
两人站在原地，任由金光从脚底蔓延到小腿、腰腹、胸口，最后将他们整个人包裹。他们的影子投在岩壁上，被拉得又细又长，影子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像是镀了一层金箔。
李半仙坐在不远处，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没人知道，他的耳朵一直在微微颤动——听地脉的脉动，听两个年轻人的呼吸声，听那股汹涌的地核能量，有没有失控。
不知过了多久，漫过全身的金光终于稳定下来，不再暴涨，而是像溪流般，在他们体内缓缓流淌，像是找到了最契合的归宿。
陆平安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冷汗。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发现张薇正睁着眼睛，安静地望着他。
“你还好吧？”他哑着嗓子问。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汗湿的脸颊。
然后，她轻声说：“我……好像能站稳了。”
陆平安咧嘴笑了，笑意还没来得及漾开，忽然感觉胸口一阵剧痛。
护心玉猛地烫了一下，像是发出了一声无声的预警。
他低头看去，那块温润的青玉表面，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