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兰求助似的望向张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盏小小的煤油灯，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将她脸上的恐惧，拉扯成一道道扭曲的阴影。
张烨将手里的空碗，轻轻地放在桌上。他没去看小兰，只是缓缓地站起身。
一个简单的起身动作，却让他体内那股刚刚平息下去的微弱热流，再次蠢蠢-欲动。这一次，它没有像之前那样狂暴地涌入四肢，而是像一条温顺的蛇，悄无声息地，渗入了他的五感。
他的耳朵里，那沉闷的敲门声和门外人的说话声，仿佛被放大了数倍。他甚至能听到门外除了那个说话的人之外，至少还有另外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呼吸绵长，脚步轻微，是练家子。
他的鼻子，也捕捉到了一丝顺着门缝飘进来的、独特的味道。不是城寨里那种腐败的臭，而是一种铁锈、汗水和劣质烟草混合在一起的，属于暴力和杀戮的气息。
张烨的心，沉到了底。
看来，鬼眼坤这次派来的，不是收保护费的烂仔，而是真正手上沾过血的“红棍”。
“唔好意思，我哋准备休息了。”（不好意思，我们准备休息了。）小兰终于鼓起勇气，颤声对着门外喊道，“有咩事，听日再讲啦。”（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门外沉默了片刻。
“兰姑娘，唔好令我难做。”（兰姑娘，不要让我难做。）那声音冷了下去，“坤哥嘅耐性，系有限嘅。你阿爸在生嘅时候，都唔敢咁样同坤哥讲话。”（坤哥的耐心是有限的。你爸在世的时候，都不敢这么跟坤哥说话。）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地刺中了小兰。她的身体猛地一颤，眼圈瞬间就红了。
张烨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在这种地方，示弱，就等于把自己的脖子送到对方的刀口下。
他走到门边，在小兰震惊的目光中，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示意她退后。然后，另一只手，握住了那根简陋的木质门栓。
“吱嘎——”
他没有猛地拉开，而是缓缓地、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将门栓抽开。
门，被他拉开了一条缝。
昏黄的灯光，像一把利剑，劈开门外浓稠的黑暗，照亮了站在门口那人的半张脸。
那是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唐装，身材不高，但异常敦实，像块花岗岩。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嘴角的刀疤，随着他的呼吸，像条蜈蚣一样微微抽动。他的眼神，冷得像冰，没有丝毫活人该有的情绪。
他的手里，没有拿刀，只是在慢条斯理地，用一把小小的铜制掏耳勺，清理着自己的指甲缝。
这个男人，人称“刀疤彪”，鬼眼坤手下最狠的头马，据说曾经一个人，一把西瓜刀，从庙街街头砍到街尾，眼睛都没眨一下。
刀疤彪的目光，越过张烨的肩膀，看到了他身后脸色惨白的小兰。他那死水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原来兰姑娘屋企有客。”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位兄弟，好面生喔。唔知系边条道上嘅朋友？”（原来兰姑娘家里有客。这位兄弟，很面生啊。不知道是哪条道上的朋友？）
“过路的。”张烨的声音很平静。
他能感觉到，刀疤彪的视线，像手术刀一样，在他的身上来回刮过。审视着他的身高，他的肩膀，他站立的姿势。
“过路？”刀疤彪笑了，“城寨呢条路，唔系咁容易过嘅。好多人行入嚟，就再都冇行出去。”（城寨这条路，不是那么容易过的。很多人走进来，就再也没走出去。）
他将那根掏耳勺收回口袋，向前踏了半步。一股强大的压迫感，随着他这个动作，扑面而来。
“坤哥话，佢啲细佬不懂事，冲撞咗兰姑娘。”（坤哥说，他的小弟不懂事，冲撞了兰姑娘。）刀疤彪的语气，像是长辈在教训晚辈，“所以，想请兰姑娘过去饮杯茶，赔个不是。至于你……”
他的目光，重新锁定在张烨脸上。
“坤哥话，城寨好耐冇见过咁好身手嘅后生仔了。如果你肯过嚟帮手，以前嘅事，一笔勾销。金钱，女人，地位，坤哥都可以俾你。”（坤哥说，城寨很久没见过这么好身手的年轻人了。如果你肯过来帮忙，以前的事，一笔勾销。金钱，女人，地位，坤哥都可以给你。）
“如果我唔肯呢？”张烨问道。
刀疤彪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咁就唔好怪我哋，送你一程了。”（那就别怪我们，送你一程了。）
他的话音刚落，巷子里，那两个一直隐匿在黑暗中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一左一右，堵住了门口所有的退路。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小兰的呼吸，几乎停滞。她死死地抓着张烨的衣角，手心冰凉。
张烨知道，这一战，避无可避。
硬拼，是死路一条。刀疤彪是真正的杀人机器，和之前那三个烂仔完全不是一个次元。再加上外面两个，自己这副破败的身体，连一分钟都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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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要用脑子。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这个狭窄的窝棚。
木板床，小桌子，煤油灯，墙角的小煤炉，还有……小兰刚刚用来盛粥的那个瓦罐。
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疯狂地计算着每一样物品的位置、重量、以及可以利用的方式。
那股潜藏在他体内的热流，似乎感受到了他那沸腾的战意，开始在他的经脉里，加速流淌。他的视线，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甚至能看到刀疤彪唐装领口，有一根脱落的线头。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打破眼前这个死局的，一瞬间的机会。
“我这个人，唔钟意饮茶。”张烨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紧张，反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挑衅的意味。
刀疤彪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比较钟意……”张烨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玩火。”
就在“火”字出口的瞬间，他动了！
他的左手，闪电般抓起桌上的那盏煤油灯。他的目标，不是砸向刀疤彪，而是狠狠地，朝着自己身后的墙壁，砸了过去！
“啪啦！”
玻璃灯罩碎裂，滚烫的煤油，泼洒在那些早已干燥发黄的旧报纸上。
“轰！”
火苗，像一条被唤醒的火龙，瞬间窜起，贪婪地吞噬着墙上的报纸，火光冲天！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刀疤彪也没想到，张烨会用这种自焚般的、两败俱伤的疯子打法！
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
张烨动了。
他没有前冲，而是猛地向后一拉小兰，同时右脚狠狠地踹向了墙角那个还在燃烧着炭火的小煤炉！
“砰！”
整个煤炉，带着里面烧得通红的炭块，如同炮弹般，朝着门口的刀疤彪飞了过去！
炽热的火星和呛人的浓烟，瞬间笼罩了整个门口。
“操！”
刀疤彪怒骂一声，下意识地侧身闪避。他再狠，也不想被这炉滚烫的炭火浇在身上。
机会！
张烨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拉着小兰，没有从门口冲，而是转身，朝着那面刚刚被他自己点燃的、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墙壁，狠狠地撞了过去！
“疯子！”
这是刀疤彪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轰隆！”
那面由朽木和铁皮胡乱拼接的墙壁，本就不堪重负，此刻在烈火的焚烧和张烨的全力冲撞下，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硬生生地撞开了一个大洞！
墙的另一边，是另一条同样狭窄、黑暗的巷子！
浓烟和烈火，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走！”
张烨低吼一声，拉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小兰，从那个破洞里钻了出去，头也不回地，一头扎进了城寨更深、更黑暗的迷宫之中。
“给我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身后，传来了刀疤彪气急败坏的咆哮。
……
不知跑了多久。
张烨的肺，像是被扯烂的渔网，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嗬嗬”的血沫声。他的眼前，金星乱冒，全靠一股意志力，才没有当场倒下。
小-兰被他死死地拉着，女孩的体力显然也到了极限，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两人最终躲进了一个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后面，暂时摆脱了追兵。
张烨靠着墙，像条脱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随着每一次剧烈的咳嗽，被一点点地咳出去。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的手，无意中伸进了自己的裤兜。
然后，他摸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那东西，触手冰凉，质地温润，像是一块玉。但形状，却很奇特。它扁平，带着微微的弧度，边缘还有一些细腻的、如同毛发般的雕刻纹路。
像是一条狐狸尾巴的末梢。
张-烨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艰难地，将那东西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在从建筑缝隙里漏下的、微弱的月光下，那枚玉片，散发着一层淡淡的、几乎不可见的荧光。
与此同时，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狐尾碎片’，编号：一。】
【已自动吸收。】
【奖励：轻度身体机能修复。】
随着提示音的落下，一股清凉、舒爽的气流，凭空出现在他的体内。这股气流，与之前那股灼热的、充满爆发力的热流截然不同。它像是一股甘泉，温柔地流淌过他那如同被烈火灼烧过的肺部，所过之处，那刀割般的剧痛，竟然奇迹般地，被抚平了许多。
连那要命的喘息，都平复了不少。
张烨愣愣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那枚玉片，已经消失了。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小兰那双复杂的、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看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刚才摊开的手掌。
“你……”小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索的颤抖，“你身上，为什么会有‘那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