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铁锈味，混合着身下管道里传来的、隐约的污水流淌声，构成了此刻两人唯一的感官世界。
他们就像两只侥幸逃脱了猎人陷阱的野兽，趴在这根横亘于两栋建筑之间的巨大水管上，贪婪地、却又无声地呼吸着城寨里那浑浊的空气。
下方巷道里，追兵们不甘的叫骂声，和手电筒晃动的光柱，渐渐远去。
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另一种更危险、也更压抑的对峙，却在这高空的、狭窄的空间里，无声地展开。
张烨缓缓地，坐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小兰，而是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口。刚才的混战中，他的胳膊和后背，又被划开了几道口子。但这一次，伤口传来的，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
两枚碎片的力量，像一个技艺高超的医生，正在他体内，飞快地修复着那些破损的组织。一股股暖流，流过伤处，带来一阵阵酥麻的、微痒的感觉。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着。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自己正在从一个凡人，慢慢地，蜕变成某种……更强大的生物。
他抬起头，看向依旧趴在管道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的小兰。
女孩那身原本华丽的银色旗袍，此刻已经变得破烂不堪，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将她那充满了青春活力的、曼妙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几缕被汗水打湿的黑发，凌乱地贴在她那张惨白的小脸上，让她看起来，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的美感。
但她的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恐惧和愤怒。
那双漂亮的、狐狸般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复杂。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眼前这个男人的，重新审视。
“你……刚才，为什么不自己先走？”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以张烨刚才爆发出的力量和速度，如果他选择独自攀爬，逃脱的几率，要大得多。
“我如果自己走了。”张烨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谁来告诉我，笔记上，到底写了些什么？”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邀功，也没有丝毫的怜香惜玉。只有最纯粹的、冷酷的交易口吻。
小兰的心，猛地一沉。
她明白了。这个男人，救她，不是因为任何的善意或者冲动。他救她，只是因为，她现在，是他手中唯一一个，能解开所有谜团的“活钥匙”。
她的利用价值，还没被榨干。
“你最后，是怎么抓住那根水管的？”张烨突然又问道。
他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闲聊。但他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死死地锁定了小兰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小兰的指尖，离那根水管，明明还差着一点距离。
小兰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她避开了张烨的目光，低声说道，“可能是……求生的本能吧。”
张烨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让小兰感觉有些脊背发凉。
他缓缓地，朝着小兰，爬了过去。
在这根直径不到半米的、湿滑的管道上，他的动作，却异常地稳健，像一只在自己领地里巡视的猎豹。
“我们，来谈谈条件吧。”他停在了小兰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现在有两枚碎片。有这本笔记。还有……你这个人。”
“而你，和你的那个阿姨，虽然算计得很好，但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现在，是我问，你答。”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平静的背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掌控力。
小兰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她知道，眼前的形势，已经完全逆转。她和阿姨，从布局者，变成了阶下囚。
“第一个问题。”张烨说道，“‘幽界之门’，到底是什么？”
小兰沉默了片刻。
最终，她像是放弃了抵抗般，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阿爸的研究笔记里说，我们所在的世界，并不是唯一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不真实的传说，“在现实世界的夹缝里，存在着无数个被称为‘幽界’的、平行的空间碎片。而九龙城寨，就是一个非常特殊的‘节点’。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幽界’。”
“所谓的‘狐灵’，并不是什么神仙或者妖怪。”她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它更像是一个……‘钥匙’，或者说，是一个‘坐标’。一个，能够打开通往更高维度、或者说，更古老的幽界位面的……‘门’的坐标。”
“而我哋家族，世代守护的，就是关于这扇‘门’的秘密。”
张烨的心，被狠狠地撼动了。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关于长生不老、力量争夺的、充满了迷信色彩的故事。
但他没想到，这背后，竟然牵扯到了如此宏大、如此匪夷所思的世界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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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故土’呢？”他追问道。
小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混杂着向往与恐惧的神色。
“笔记上说，那扇门后面，连接着的，是我们这个‘狐灵血脉’的……起源之地。一个，完全由‘幽界’能量构成的世界。回到那里，我们的血脉，才能得到真正的……完整。”
“所以，你和阿姨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城寨的权力。”张烨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想要的，是打开那扇门，回去？”
小兰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烨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为了活命，在这里打生打死。而这些看似被逼入绝境的人，心里，却装着如此宏大、如此疯狂的野望。
“最后一个问题。”张烨收起了所有的思绪，他的眼神，再次变得冰冷而锐利，“鬼眼坤，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不知道。”小兰摇了摇头，“他和我阿爸，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我阿爸，是学者，他想的是‘研究’和‘理解’。而坤哥，他只是一个被死亡逼疯了的赌徒，他想的，只有‘吞噬’和‘占有’。”
“他根本不知道，他吞下去的，不是什么仙丹妙药，而是打开地狱之门的、致命的毒药。”
“他之所以那么紧张那本笔记，不是因为他看得懂，而是因为，那是他唯一能找到关于狐灵线索的东西。他以为，里面记载着长生不老的方法。”
“我阿爸曾经对他说过，狐灵的力量，源自于‘恐惧’。宿主越是恐惧死亡，碎片反噬的力量就越强。”
“所以，他才会在书房里，留下那颗眼球。”小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屑，“那是他杀死的一个挑战者的。他留下它，就是为了时时刻刻地提醒自己，死亡有多么可怕，从而，去压榨出碎片里，更多的力量。”
“他以为自己是在掌控力量，但其实，他早已变成了力量的奴隶。”
张烨静静地听着。
鬼眼坤这个原本在他眼中，只是一个符号化的、凶残的反派形象，在小兰的叙述中，逐渐变得立体、可悲，且逻辑自洽了起来。
他不是单纯的坏。
他只是一个，用错了方法的、拼命想活下去的可怜虫。
和曾经的自己，何其相似。
就在这时，远处，城寨的某个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那不是追兵的叫骂声，而是一阵更加混乱的、夹杂着无数人怒吼、尖叫和打砸声的……暴动的声音。
两人循声望去。
只见，在城寨的下层区域，有几处地方，竟然燃起了熊熊的火光！
无数个原本麻木的、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底层居民，此刻，竟然拿着菜刀、木棍、甚至是石头，从他们那如同老鼠洞般的家里冲了出来，疯狂地，攻击着那些正在搜捕张烨的、坤哥手下的马仔！
“反了！反了！呢班贱民，都反了！”（反了！反了！这群贱民，都反了！）
“坤哥嘅人，杀人啦！”（坤哥的人，杀人啦！）
积压了太久的怨恨和绝望，在张烨这条“导火索”的点燃下，终于，化作了燎原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怒火！
城寨，乱了。
彻底地，乱了。
小兰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看着那混乱的景象，那张漂亮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慌失措的表情。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喃喃自语，“计划里，没有这一步……”
张烨看着她，又看了看那片混乱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