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
深入骨髓的潮湿。
像是一件浸透了水的、冰冷的寿衣,紧紧地贴在你的皮肤上,无孔不入。
张烨的意识,就在这种令人极度不适的、粘稠的湿冷中,缓缓苏醒。
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颠簸得快要散架的、老旧的绿皮火车上。车窗外,不是熟悉的城市霓虹,也不是“无光之城”那永恒的死寂。
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的……山雾。
那雾,浓得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牛奶,将整个世界,都包裹了起来。能见度,不超过三米。只能偶尔从雾气的缝隙里,看到一闪而过的、如同鬼影般的、墨绿色的山峦轮廓。
火车,就在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白色的海洋里,孤独地、不知疲倦地,向前行驶着。那“哐当、哐当”的、富有节奏的声响,是这片死寂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张烨的身上,换上了一套半旧不新的、符合这个时代背景的蓝色工装。身边,放着一个同样破旧的帆布背包。这是系统为他安排的、伪装的身份。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自己所在的车厢。
这是一个硬座车厢,设施陈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汗臭和廉价方便面混合在一起的、独属于八九十年代绿皮火车的味道。
车厢里,人不多。
除了几个看起来像是本地山民的npc之外,还有另外四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四个人,和周围那些昏昏欲睡、神情麻木的npc,截然不同。
他们的身上,都带着一种只有在“无光之城”里,才能感受到的、充满了警惕和审视的、“同类”的气息。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对看起来像是情侣的年轻男女。
男的,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名牌户外冲锋衣,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运动手表。他的眼神,锐利,充满了自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从他太阳穴微微鼓起、手指关节粗大的特征来看,应该是个练家子,而且,很可能,已经经历过不止一个副本世界。
女的,则要年轻一些,看起来像是还在上大学的年纪。她长得很漂亮,是那种充满了青春活力的、甜美系的女孩。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抱着一个可爱的兔子玩偶,眼神里,带着一丝对这个未知世界的好奇,和一丝无法掩饰的紧张。
她的身上,没有那种经历过生死后留下的、冰冷的戾气。
她是个新人。
坐在张烨左手边隔着一个过道的位置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熨烫得体的灰色西装,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看不清封面的硬壳书。他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在低头看书,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张烨,却从他那偶尔抬起的、镜片后方闪过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如同毒蛇般的、冰冷的算计。
这个人,很危险。
而最后一个,则坐在车厢最末尾的角落里。
那是一个身材异常魁梧、几乎将整个座位都塞满了的壮汉。他剃着一个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狰狞的、不知是龙还是蛇的纹身。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将那一身爆炸性的、如同花岗岩般的肌肉,展露无遗。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但张烨能感觉到,他那看似放松的身体里,潜藏着一股如同蛮牛般的、充满了狂暴气息的力量。
这,就是这次副本的……“队友”?
张烨的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幽界”里,“队友”这个词,往往比“敌人”,更加的危险。
就在这时,火车行驶的速度,开始缓缓地,慢了下来。
车厢里,响起了列车员那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含糊不清的广播声。
“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到站,梧桐站……梧桐站就要到了。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来了。
张烨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对面那个穿着冲锋衣的男人,也缓缓地坐直了身体。他看了一眼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又看了一眼自己身边那个有些紧张的女孩,嘴角,勾起了一抹自信的笑容。
“别怕,雪儿。”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女孩的手背,声音温柔地说道,“这只是个e+级的新手引导副本而已。难度,不会很高的。你跟紧我,我保证,能带你,安安全全地通关。”
那个名叫雪儿的女孩,听到他的话,脸上的紧张,似乎也缓解了不少。她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个男人的依赖和崇拜。
“嗯!我相信你,峰哥!”
那个叫峰哥的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了车厢里的另外三个人——张烨,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和角落里的那个光头壮汉。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审视和警告。
“这次的副本,是多人模式。”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却足以让车厢里所有“契约者”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的代号,叫‘高峰’。这是我的女朋友,‘雪儿’,一个新人。我相信,大家都是聪明人,应该明白,在这种地方,合作,远比对抗,要来得明智。”
“我,经历过三次d级副本,对付这种e+级的场面,有足够的经验。”他毫不避讳地,展露出了自己的资历,像是在进行一种实力的宣示,“所以,我希望,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大家,可以暂时地,听从我的指挥。我不敢保证每个人都能拿到多高的评价,但至少,我能保证,让大家,都活着离开这里。”
他的话,说得很漂亮。既展露了实力,又摆出了一副愿意带新人的、团队领袖的姿态。
那个叫雪儿的女孩,看着他的眼神,更加的崇拜了。
角落里那个光头壮汉,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看了高峰一眼,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有些憨厚的、或者说是狰狞的笑容。
“俺叫‘铁牛’。”他瓮声瓮气地说道,“俺听你的,峰哥。有架打,俺第一个上。”
高峰满意地点了点头。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打手,正是他最需要的。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缓缓地,合上了手里的书。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学者般的笑容。
“我的代号,‘教授’。”他微笑着说道,“我个人,对暴力并不擅长。但如果是在情报分析和逻辑推理方面,或许,能帮上一点小忙。我同意高峰先生的提议,一个有经验的领导者,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又一个。
高峰的脸上,笑容更盛。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穿着一身蓝色工装的、看起来像是最普通、最没有存在感的……张烨身上。
“你呢?”高峰看着张烨,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力,“你的代号是什么?你的意见呢?”
张烨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没有去看高峰,也没有去看其他人。
他的目光,穿过了那扇布满了水汽的车窗,望向了窗外那片,越来越浓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白色山雾。
“我冇代号。”(我没代号。)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又平静。
“我亦都冇意见。”(我也没有意见。)
“你哋玩你哋嘅。唔好嚟烦我。”(你们玩你们的。不要来烦我。)
说完,他站起身,在那对情侣错愕的、和教授若有所思的目光中,径直,走到了车厢的门口。
火车,刚好,“哐当”一声,停了下来。
车门,缓缓地打开。
一股比车厢里,更加湿、更加冷的、带着一股泥土和腐烂树叶味道的……雾气,扑面而来。
张烨没有丝毫的犹豫,第一个,走下了火车,踏上了那座被浓雾笼罩的、孤零零的、仿佛已经被世界遗弃了的……
梧桐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