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的初秋带着爽利的风，旧厂街菜市场的吆喝声比三年前热闹了三倍。安欣穿着洗得发白的警服，蹲在曾经高启强的鱼摊前，看着摊主老李刮鳞的手法，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除夕，他给蜷缩在拘留室的高启强递饺子的场景。“安警官，又来帮张奶奶买鱼啊？”老李麻利地装袋，“现在这市场规矩多好，再也没人敢收保护费，我这鱼摊一天能多卖二十斤。”
安欣接过鱼，扫码付了钱。张奶奶是旧厂街的独居老人，儿子当年在高启强的赌场被追债时坠楼身亡，如今靠着社区低保生活。他刚走到单元楼下，就听见三楼传来玻璃破碎的声响，夹杂着女人的哭喊：“你们再逼我，我就从这跳下去！”安欣立刻冲上楼，只见三个纹着花臂的男人正拽着一个穿连衣裙的姑娘，客厅里散落着催债单和破碎的相框。
“警察！住手！”安欣亮出手铐，声音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全亮了。三个男人见状想跑，却被闻声赶来的社区综治队员堵在门口。姑娘瘫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她和老默的合影，照片上的男人还没染上亡命徒的戾气。“你是……黄翠翠的侄女？”安欣认出照片背后的字迹，那是老默当年托他转交遗物时写的地址。
姑娘叫黄敏，是黄翠翠同父异母的妹妹，三年前刚从老家来京海打工，却被伪装成“小额贷款”的高利贷套牢。“他们说我哥欠的钱得由家人还，可我哥十年前就死在缉毒队了啊！”黄敏哭着掏出哥哥的烈士证，红色封皮已经磨出毛边。安欣的手指抚过证上的名字，想起当年老默为了给黄翠翠报仇，一步步沦为高启强杀手的过往，心里像被钝器撞了一下。
将催债者移交经侦队后，安欣陪黄敏去社区办理法律援助。便民服务中心的牌子挂在曾经强盛集团的售楼处，办事窗口前的队伍井然有序，电子屏上滚动着扫黑除恶后的民生数据：旧厂街就业率提升47，刑事案件发案率下降62。“安警官，您还记得我吗？”窗口后的小姑娘抬起头，露出一对梨涡，“我是谭思言的女儿谭晓，去年刚考上政法大学的社工专业。”
安欣的眼眶瞬间热了。谭思言的骸骨被挖出时，这个姑娘才上高中，抱着父亲的骨灰盒在公安局门口跪了整整一夜。如今她穿着志愿者马甲，耐心地给黄敏讲解债务豁免政策：“这些非法高利贷不受法律保护，我们已经联系法院，会帮您申请债务清零。”安欣看着谭晓认真的侧脸，突然觉得李响、陆寒他们的牺牲，终究在年轻一代身上开了花。
刚走出服务中心，手机就响了。是省厅的陌生号码，却传来熟悉的声音：“安警官，我是黄瑶。我在京海机场，行李被偷了。”安欣赶到机场时，看到黄瑶站在失物招领处前，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头发剪得齐肩，脸上没有了当年的怯懦，却多了几分疏离。她手里攥着一本护照，封面边角已经磨损——这是她在国外留学的第三年。
“怎么突然回来了？”安欣帮她拎过随身的帆布包，包里装着一本《刑法学》和高启强的照片。黄瑶的声音很轻：“学校交换项目，回来实习三个月。本来想联系唐小虎，可……”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安欣知道她想说什么，唐小虎因涉黑被判有期徒刑八年，孟钰带着孩子打理着一家花店，再也没和高家的人来往。
车子驶过白金瀚旧址，曾经的娱乐城如今变成了青少年活动中心，孩子们的笑声从车窗飘进来。“高启强行刑前，让我把这个给你。”安欣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铁盒，里面是黄瑶小时候的发卡，还有一封字迹颤抖的信。黄瑶打开信，眼泪瞬间砸在纸上：“瑶瑶，别学我走歪路，也别活在仇恨里。老默的仇报了，你要为自己活。”
当晚，黄瑶住进了孟钰的花店二楼。孟钰给她铺床单时，发现她行李箱最底层藏着一份体检报告，上面写着“创伤后应激障碍”。“当年你举报高启强，我骂过你忘恩负义。”孟钰递过一杯热牛奶，“现在才明白，你比我们都难。”黄瑶攥着杯子，指节发白：“我在国外总做噩梦，梦见过山峰拿着刀追我，梦见高启强在天台把我推下去。”
安欣回到派出所时，值班民警正围着一份卷宗发愁。“安队，旧厂街发现一具无名尸，死者手指被砍断，和十年前的连环杀人案很像。”卷宗里的现场照片让安欣脊背发凉——死者手腕上有一个狼头纹身，和当年杀害陆寒的凶手身上的纹身一模一样。他立刻拨通祁同伟的电话，那边的声音带着刚下飞机的疲惫：“我刚到京海，省厅让我协助复查旧案，这就过去找你。”
法医鉴定中心的灯光下，祁同伟看着尸检报告，眉头拧成了川字。“死者是香港黑帮成员，三年前从监狱假释，上周刚到京海。”他指着照片上的刀伤，“和过山峰的作案手法完全一致，但过山峰已经被执行死刑了。”安欣突然想起高启强临死前说的话：“过山峰只是棋子，他背后还有个‘军师’，当年陈书婷的车祸，就是‘军师’策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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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索突然中断，安欣决定去监狱提审唐小虎。隔着厚厚的玻璃，唐小虎的头发已经花白，曾经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强哥没说错，过山峰背后有个人，我们都叫他‘先生’。”唐小虎的声音沙哑，“当年蒋天雇佣过山峰杀强哥，就是‘先生’牵的线。他从来不用手机，只通过加密邮件联系。”
从监狱出来，安欣接到黄瑶的电话，声音带着哭腔：“安警官，有人跟踪我！”他赶到黄瑶实习的律所时，看到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正站在楼下，见到警车立刻转身就跑。安欣追了三条街，终于将人按在地上，却发现他只是个私家侦探。“是孟德海让我跟着她的。”侦探掏出手机，“孟老说黄瑶是高家唯一的后人，怕她被黑恶势力报复。”
孟德海的书房里，老人生病的咳嗽声此起彼伏。自从杨健入狱后，他就辞去了所有职务，专心照顾外孙女。“我不是不信任你，安欣。”孟德海递过一张照片，上面是黄瑶和一个陌生男人的合影，“这个男人是‘先生’的手下，三个月前在国外和黄瑶有过接触。”安欣突然明白，黄瑶回国根本不是为了实习，而是为了查清当年父亲老默死亡的真相——老默的死，或许并非畏罪自杀。
黄瑶的公寓里，安欣看到她电脑上打开的文件，全是关于老默的案件资料。“高启强说我爸是为了保护我才自杀的，可我在国外查到，我爸死前给‘先生’发过一封邮件，说要揭露高启强的罪证。”黄瑶的眼睛通红，“我回来就是要查清，我爸到底是被谁害死的。”安欣看着她，想起当年那个在茶楼躲在桌下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如今已经长成了敢直面黑暗的勇士。
深夜的旧厂街，安欣和黄瑶并肩走在石板路上。曾经的赌场变成了社区图书馆，曾经的地下钱庄变成了快递站。“安警官，你说正义真的能迟到吗？”黄瑶踢着路边的石子，“我爸等了十年，谭叔叔等了十年，陆寒叔叔也等了十年。”安欣指着天上的星星：“你看那些星星，不管被乌云挡多久，总会亮起来的。”远处的派出所里，灯光依旧亮着，那是他坚守了二十年的地方，也是京海百姓的定心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