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推过来的那本《小黄卫士成长记》，封皮都有点卷了，一看就是书店存货。
那是王文魁昨天跑遍了附近两家新华书店，好不容易才在角落里翻到的最后几本之一，他实在想不通，现在的孩子是怎么了，不看孙悟空大闹天宫，非要看一只土狗？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本在儿子口中喜欢的不得了的漫画书，居然是出自他手底下职工林锦瑶之手。
“是我。”
林锦瑶回答得爽快，没有半点遮掩。
王文魁噎了一下，本以为林锦瑶会慌张，会否认，毕竟在国企单位，“搞副业”这事儿虽然没明文禁止，但也绝不是什么值得大肆宣扬的光彩事。
最近厂子里效益越发不好。
原材料涨价，产品积压，之前福利待遇很好的手表厂，现在连劳保用品都削减了预算，这两天领导们还在开会讨论年中奖金要不要发、发多少的事，领导层都愁云惨雾，心情极差。
在这个节骨眼上，林锦瑶的副业却搞得火热，这不正好撞红眼病枪口上了吗？
“小林啊，”王文魁板起脸，手指敲着桌面，“你这种行为，往小了说是分散精力，往大了说，那就是思想问题！”
“主任，您这帽子扣得有点大。”
林锦瑶没有被他的气势吓住，经过这几年的历练，她早就不怕这些空泛的指控了。
她神色平静，条理清晰：“首先，我和出版社的合作，完全是利用下班后的业余时间进行的，我在厂里的工作，无论是报表还是会议记录，从来没有拖延过出过错，这一点，您是我上级领导应该最清楚不过了。”
“其次，现在的政策是，未经单位同意，不得利用本单位物质条件、职务成果兼职牟利，但我画画用的纸、笔、颜料，全是我自己掏钱在百货商店买的，没用过厂里一张纸、一支笔。”
“主任，像厂里有些家庭困难的女职工，晚上下了班还要去街道领点糊火柴盒、糊纸盒子的手工活回家做，以此来贴补家用。她们也是为了多挣点钱，让日子好过点。难道这也算是‘不正当经济活动’吗？我和她们就难道不是一样的？都是靠劳动换取报酬，不偷不抢，更没有挖集体的墙角。”
王文魁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
没想到林锦瑶能把政策吃得这么透，更没想到她能把画漫画和“糊火柴盒”联系在一起，这番伶牙俐齿地把格调拉到了“勤劳致富”的高度。
林锦瑶见好就收。
她的目光落在了王文魁手边的那本漫画书上，眼神忽然变得柔和起来。
“主任，您这书……是买给家里孩子的吧？”
王文魁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书上，老脸微微一红。
他和妻子年纪大了才有了这么个宝贝儿子，平时在家里宠得没边，要不是儿子在家闹腾得天翻地覆非要看什么小狗，他一个堂堂车间主任，哪会拉下脸跑去书店跟一帮小学生抢书？
“咳咳，”王文魁清了清嗓子，“嗯，小孩子又看不懂，也就看看图画。”
林锦瑶笑盈盈地说，“主任，您手里这本只是第一册，其实这套书已经出了三册了，还是去年出的，现在书店里应该不好买。”
“我家里还有出版社送的样书，明天我带一套全集过来。”
一本漫画书，定价才一毛五分钱，三本加起来，也就不到五毛钱，顶多够在外面饭店买碗米饭加个素菜。
这东西虽然热销，但价值不高，送这个，既显得亲近，又绝对算不上贿赂，谁也挑不出理来。
王文魁心里其实是想要的，他儿子昨晚还在嚷嚷着要看后面的故事呢。
“这……怎么好意思呢？”他咳嗽了两声，态度明显软化了。
“嗨，几本小书而已，不值钱。”林锦瑶给足他面子，“主要是孩子喜欢看就好，以后要是出了新的，我都给您留一份。”
王文魁看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进退有度的年轻女下属，这漫画书他大致翻过，讲的都是抓坏人、保护集体财产的故事，根正苗红，确实没什么不适合小孩听的故事。
“行吧。”
王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终于松了口，但还是端着领导的架子找补了一句：
“虽然你这事儿暂时在我这解释清楚了，但不管怎么说，我得向上级汇报，你自己回去，写个情况说明，就说……是利用业余时间进行文艺创作，丰富群众文化生活，手续上得补全了。”
“你是我手底下管的人，要是出了什么纰漏，上面领导第一个找的就是我，明白吗？”
“明白，太明白了！”
林锦瑶立刻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是我想得简单了，应该提前和厂里报备的，要批评我认，报告我马上回去写，一定写得深刻、全面！”
“行了，去忙吧。”王文魁挥挥手。
林锦瑶刚转身走到门口，身后忽然又传来了王主任的声音。
“哎，小林，等等。”
“主任，还有事？”
王文魁看着她，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似乎在权衡什么。
“你那个画画……水平确实不错。”他沉吟道，“既然你有这个特长，那正好。”
“最近厂里效益不好，工人士气低落，经上级号召全市的轻工业厂都在搞宣传活动，还要评选什么‘精神文明车间’，出板报鼓舞大家伙。”
现在知道了林锦瑶有这个能力，王文魁觉得不能浪费。
“宣传科那边画出来的东西老一套，土的要命，看着是比不过其他厂，领导挺不满意的。”
王文魁看着林锦瑶，眼里精光一闪，要是这次林锦瑶做的好，他们厂要是评选上了市里的‘精神文明车间’，厂长那边高兴，也显得他带人有方。
“要画得好，你搞副业的事儿不但可能不批评，我还给你报个‘宣传先进个人’，怎么样？敢不敢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