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你们去吧。”
林锦瑶看既然他们父女俩达成了一致,便顺手把手边的帆布包递给了陆晋川。
“里面有水,还有给她擦汗的毛巾,要是她乱跑出汗了,记得给她擦擦背。”
陆晋川伸手接过,把包往肩上一挎,顺手拉开看了一眼,想确认一下东西在哪。
这一看,神情不由得有些微妙的恍惚,包里有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软纱布巾,两块有图案的鲜艳手帕,一双备用的粉色袜子,几根头绳,还有个红色的铁皮圆盒清凉油,角落里还塞着半包没吃完的饼干。
全是琐碎的、不值钱的、大概都是给女儿准备的小玩意儿。
陆晋川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自己也没想到有天居然会背着这么包东西在上海的公园里带孩子。
奇怪的同时,却又在心底滋生出一丝隐秘的、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挎包的带子,让它更服帖地靠在自己腰侧。
“去吧去吧,早点回来。”林锦瑶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拿着手扇风,笑着冲他们挥手。
“妈妈再见!”
陆安小朋友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另一只手紧紧牵着爸爸的大手,指着前面一条小路,像个尽职尽责的小导游:“爸爸!走这边,大尾巴鸟在那边!”
她话很多,不知道是遗传了谁,一路上叽叽喳喳个不停。
“上次外公外婆带我来,那个鸟不开屏,外公说它懒,哼,今天爸爸来了,它肯定开!”
三岁多的孩子,说话逻辑还有些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
陆晋川以前认为自己是最没有耐心对待这种年龄的小孩的,可现在,他听得很认真。
微微侧着头,配合着女儿那一蹦一跳的步伐,放慢自己的脚步,虽然有些话他听得不是很明白,但他居然一点都不觉得吵,反而很喜欢听。
在从这些乱七八糟的童言童语里,努力提取、拼凑着那些属于另一种人生的幸福信息。
“糕糕。”
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花坛边,陆晋川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温和,带着点诱导的意味,“你觉得,爸爸平时……带你和妈妈出来玩的多吗?”
本来以为自称这两个字会很难开口,但是真的说出口的时候又觉得好像已经说了很多遍一样脱口而出。
结合刚才林锦瑶和自己说的,答应了女儿下周还出来玩的事,陆晋川决定从小孩口中套话问问情况。
“之前多,不过最近爸爸妈妈都忙,就变成外公外婆带我出来玩,”陆安歪着脑袋想了想,伸出手指头数数。
“我们上次去了那个有很多书的地方,再上次去了有滑滑梯的地方……爸爸你骑车好快,风呼呼的,我坐在前面,妈妈坐在后面!”
陆晋川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画面。
一家三口,一辆自行车。
“那,”陆晋川喉结滚了滚,忍不住又抓着小孩问,“妈妈在家……会对爸爸发脾气吗?”
“会呀!”陆安回答得斩钉截铁,甚至还奇怪地看了爸爸一眼,眼神仿佛在说: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记得了吗?
“妈妈昨天晚上不是还骂你了?”
陆安为了帮“失忆”的爸爸回忆,立刻松开手,把两只手往腰上一叉,挺着肚子,眉头一竖,气势汹汹地喊道:
“陆晋川!你臭不要脸!”
“……”
这个词,放在夫妻间,怎么听都带着一股子打情骂俏的酸臭味。
“那爸爸呢?爸爸生气吗?”他继续问。
“不生气啊。”
陆安似乎觉得学大人说话很好玩,嘿嘿一笑,神神秘秘地冲他招了招小手,示意他蹲下来。
陆晋川顺从地蹲下身,把耳朵凑过去。
小朋友用两只小手拢在嘴边,在他耳边说悄悄话,热乎乎的气息喷在他耳朵上:“爸爸只会傻笑,而且……而且我还看见过哦!”
“看见什么?”
“看见你欺负妈妈啊!”
陆安一脸“我发现了大秘密”的表情,“有一次晚上我醒了,看到……唔?爸爸?”
陆晋川感觉自己历经风霜的老脸都要红了,捂住小孩嘴巴,一把把她举高到自己肩膀上让她坐好。
咳嗽了一声,掩饰住眼底那股子翻涌上来的、混合着嫉妒和羡慕的复杂情绪,即使心里酸得冒泡,但陆晋川现在心情却出奇的好。
“走,看孔雀去。”
陆安原本只能看到各种大腿小腿的视线一下子被抬高到能看到大部分人的头顶,非但没有被举高的害怕,兴奋地直叫,刚才未完的话题也就被她立马抛之脑后了。
动物角在公园的最深处。
虽然林锦瑶嫌弃这边味道大,但对于孩子来说,这里就太有意思了。
铁栏杆后面,几只孔雀正拖着长长的尾巴在散步。
陆安坐在爸爸肩膀上,跟周围的小孩一块期待地等着孔雀开屏。
可惜这几只圈养孔雀很高冷,理都不理人。
陆晋川感觉到女儿小小的失望,想了想,从包里掏出块手帕,非常鲜艳的图案,拿在手里在栏杆前晃了晃。
不知道是不是红色真的管用,还是运气好,那只孔雀居然真的抖了抖羽毛,“哗啦”一下,尾羽瞬间展开。
“哇——!”
陆安惊呆了,张大了嘴巴。
“好漂亮啊……”
陆晋川听头顶上方传来的小声惊呼,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柔和笑意。
他一直扶着陆安小小的身体,正想问她要不要下来看,就在这时,目光无意中扫过了旁边铁丝网上挂着的一块宣传牌。
“爱护动物、人人有责”的标语牌,红底白字,落款处写着一行小字:上海市徐汇区园林管理处宣 1983年5月
1983年。
陆晋川的目光定格在那几个数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