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林锦瑶睡得格外沉,醒来的时候,阳光早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了一道金线。
桌上摆着陆晋川刚买回来的早饭,粥还温着,肠粉晶莹剔透。
“洗漱吃饭。”
林锦瑶刚收拾好自己过来坐下,陆晋川的手就伸了过来,极其自然地把她面前那碗粥端过去,拿着勺子,早就已经把里面漂浮的几颗葱花一点一点地挑出来了。
又试试碗壁的温度,觉得正好,才重新推回她面前,顺手把筷子塞进她手里。
林锦瑶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待遇。
她低头喝粥,看着陆晋川在桌面上忙活,给她剥茶叶蛋,擦桌子。
“对了,”陆晋川把剥好的鸡蛋放在她那边,“刚才我出去买早饭,路过那边的居民区,看见好多人在挂灯笼。”
“灯笼?”林锦瑶咬了一口蛋。
“嗯,才想起来,再过两天就是中秋节了。”
陆晋川看着她,“买早饭的时候听人说,晚上在文化公园有中秋灯会,我们也算是赶巧了,晚上想去看吗?”
“好呀。”林锦瑶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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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两人顺着人流到了文化公园。
空气里躁动着一股蓬勃的活力,文化公园里人山人海,巨大的彩灯牌楼耸立在门口,写着“中秋灯会”四个大字。园内,成千上万盏各式各样的花灯挂在树梢、回廊和湖面上,将夜色装点得流光溢彩。
因为人实在太多,陆晋川这回也不顾及什么了,正大光明地牵住了林锦瑶的手,甚至为了防止被冲散,他的手臂一直若有似无地护在她腰侧。
林锦瑶看什么都新鲜。
这里的灯会和上海那种含蓄的精致不同,透着一股岭南特有的繁复和热烈,有会动的走马灯,有扎成龙凤的大型灯组,还有各种用玻璃纸扎成的鱼灯、果灯。
她拉着陆晋川,一会儿指指这个,一会儿瞅瞅那个。
两人走在人群中,算得上是显眼,相貌都不差,加上紧紧牵着的手和那种旁若无人的亲昵劲儿,总引得路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林锦瑶偶尔侧过头,看着陆晋川那紧绷的下颌线,和他警惕地扫视周围、生怕别人撞到她的眼神。
那一瞬间,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小说书上写,女人爱上一个男人的瞬间,往往是从“怜爱”开始的,觉得他不容易,觉得他苦,想对他好。
但同样的,喜欢一个男人,也会崇拜他,崇拜他的能力,而当“可怜”和“崇拜”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同时加注在一个男人身上时,那样的反应是最可怕的。
林锦瑶看着他。
这种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化作了她掌心微微收紧的力度。
“怎么了?”陆晋川察觉到她的动作,低头看她。
“没事。”林锦瑶冲他甜甜一笑,“就是觉得……灯很好看。”
两人逛到了卖手提花灯的摊位前。
各式各样的小灯琳琅满目,有用纸糊的兔子灯,有用竹篾扎的莲花灯,还有那种用电池带小灯泡的塑料飞机灯。
林锦瑶在一盏做工精致的六角灯前驻足。
那灯是用红纱做的,上面画着嫦娥奔月的图案,其实画的并不精巧,垂着长长的流苏,在风中轻轻晃动。
“喜欢?”陆晋川问,“买一个。”
林锦瑶看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算了,带不走,还有那么多行李呢,这东西一压就坏了,不好拿。”
有些遗憾地收回目光。
其实,是想到了如果糕糕在这儿,看到这么漂亮的灯,肯定会高兴坏了,小孩提着这个小灯,在老洋房的院子里跑来跑去,该多可爱啊。
“老板,要这个。”
旁边传来陆晋川笃定的声音。
林锦瑶一愣,就见陆晋川已经掏出了钱递给摊主。
“你买它干嘛呀?真的带不回去。”
陆晋川接过那盏灯,把它提在手里,看了看结构,然后转头对林锦瑶笑了笑:
“没事。过了今晚,我把它拆了。”
“拆了?”
“嗯。”他指了指灯架的连接处,“这都是铁丝扎的,把骨架拆散了,把纱布叠起来,平平整整地放进箱子里,压不坏。”
“等回去了,我再重新给你组装起来。”
这点拆装的小活儿,对陆晋川来说还不算难事。
林锦瑶接过那盏灯,提在手里晃了晃,拎起来转了看了看,流苏拂过她的手背,痒痒的。
逛了会,两人像本地人一样在公园一角的石阶上坐下。
头顶是一轮并不算太圆、但足够明亮的月亮。
陆晋川去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两碗芝麻糊,又买了一份炸得金黄酥脆的咸煎饼。
“吃点。”
林锦瑶捧着碗,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
虽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但公园里依然人声鼎沸,有唱粤剧的私伙局,有下棋的大爷,还有成双成对谈恋爱的年轻人。
路边的小摊贩卖着各种她没见过、没吃过的小吃,萝卜牛杂、钵仔糕、炒田螺……烟火气十足。
“这边晚上好热闹啊。”
林锦瑶忍不住感慨,“在上海,这个点大家都回自己家了,弄堂里静悄悄的,除了路灯什么也没有,都在家辅导孩子做作业呢,哪像这儿,感觉晚上才刚开始。”
“嗯,”陆晋川咬了一口煎饼,“应该是这边气候热,大家习惯晚上出来凉快,而且……这边做生意的人多,心思活。”
“真好。”
林锦瑶轻声说,好在不仅是来看灯,更看到了这个正在发生巨变的、鲜活的世界的某一个角落。
陆晋川看着她被灯火照亮的侧脸,心里忽然生出来一种隐秘而强烈的感觉。
在外人看来,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可实际上,只有他自己知道,早在初次见面那个慌乱逃跑的瞬间,他就已经深陷进去了。
看着柔顺、只在他面前有脾气的林锦瑶,才是这段关系和这个家庭真正的主导者,如果被她察觉到任何不对劲或者不安全感,她会毫不犹豫地抽身一样。
陆晋川垂下眼眸,他想,得把自己藏得再好一点,把这个笼子编织得再温柔、再牢固一点。
又不由得恼恨,另外一个意识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