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厂里上班之后,女儿去上学也不在家,林锦瑶的时间一下子变得慢了下来。
阳光透过斑驳的窗棂洒在木地板上,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林锦瑶给自己泡了一杯茉莉花茶,打开收音机,调到一个播放轻音乐的频道。
她坐在画桌前,并不急着动笔。
有时候是修剪一下窗台上的花枝,有时候是翻看几页闲书,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就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这种怡然自得的氛围,让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株重新被栽回土里的植物,正在舒展着枝叶,贪婪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她不需要去迎合谁,也不需要去赶进度,所有的时间都是她自己的。
这种难得的快乐,是她两辈子加起来都鲜少体验过的奢侈。
日子在悠闲与忙碌的交织中飞快流逝。
这一天,对于全上海人民来说,都是个大日子——第五届全国运动会,在江湾体育场隆重开幕!
这可是全运会第一次走出北京,整个上海滩都沸腾了,大街小巷彩旗飘飘,弄堂口的广播里从早到晚都在播放着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
一大早,林家五口人就整装待发。
林国栋胸前还别着好几枚纪念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
林锦瑶开玩笑:“爸,我好久都没见你这么精神了。”
“今天不精神不行,让晋川一会多给我和你妈拍几张。”
一家人刚走出老洋房的院门,正碰上隔壁的王阿姨提着菜篮子买菜回来。
“哟,老林!这一大家子穿得这么精神,这是去哪儿,喝喜酒啊?”王阿姨打听。
林国栋背着手,脸上挂着矜持又掩饰不住的得意,故作淡定地摆了摆手:“不喝喜酒,这不是五运会今天开幕嘛,带孩子们去江湾体育场看看。”
“江湾?那是主会场啊!”
王阿姨眼睛瞪大了,“听说那边这就封路了,没票可进不去啊,你们就在外头看?”
“哪能啊。”
林国栋拍拍兜,声音洪亮,还挺爱装的:“单位照顾老同志,给发了几张票,不去不行啊,那是任务。”
“哎哟,还是老林你有本事,我们街道办可不给发票。”
林国栋非常享受这样的夸奖,虚荣心大大的满足,好像脸上特别有光一样,腰杆挺直,大手一挥:“走了走了!得早点去,不然人多挤不动!”
去往江湾体育场的路上,果然是人山人海。
公交车挤得像是沙丁鱼罐头,连自行车道都被涌动的人潮占满了,大家脸上都洋溢着那种单纯而热烈的喜悦,仿佛过年一样。
陆晋川今天任务艰巨。
他不仅要负责护着一家老小不被挤散,脖子上骑着个兴奋得直叫唤的女儿,肩膀上背着个装满吃的喝的大包,胸前还挂着照相机。
“晋川啊,等会儿到了现场,你就把糕糕给我们带,多拍点,不光拍人,你看看这布置的多好看啊。”
林父老神在在的和女婿说话,陆晋川说是,胶卷今天带够着呢。
林锦瑶挽着许沅秋的手,走在他们旁边,小声和妈妈说话:“爸也太兴奋了,好像他是运动员一样。”
许沅秋笑:“你别说,他以前上学的时候确实体育挺好的,跑步快,也就是现在年纪大了。”
好不容易挤进了体育场。
那种宏大的气势瞬间扑面而来,几万名观众把看台坐得满满当当,红旗招展,欢呼声、掌声汇成。
而在体育场外围,还有更多没有票的市民。
他们有的爬在树上,有的站在墙头,甚至还有人骑在自行车的后座上,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就为了听个响,感受一下这盛世的氛围。
“哇!好大呀!”
陆安仅有的几年人生里第一次见识这种场面,看着底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和绿茵场,激动得小脸通红。
林锦瑶看着她,虽然小孩长大以后说不定不会记得清楚,一家人来看开幕式的今天,但是她现在开心高兴,开了眼界,就够了。
她不需要女儿去理解什么宏大的意义,她只想女儿稍微能记得一点就好了,妈妈很爱她,爸爸的肩膀很高很稳,外公外婆的手心里全是宠溺,这就足够成为她未来漫长人生中,足以抵御风雨的底气。
随着开幕式开始,当跳伞运动员背着彩烟从天而降时,全场沸腾了。
“咔嚓!咔嚓!”
陆晋川按照林锦瑶的指示,不停地按动快门,他不懂什么构图艺术,但他知道,这是媳妇儿交给他的任务,拍就完了。
上辈子的五运会是看电视转播,隔着那一层厚厚的屏幕,总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热闹。
而这辈子,林锦瑶听着震耳欲聋的欢呼,看着漫天飞舞的彩带,身边的温度是真实的,心跳是同频的。
那种身临其境的震撼,不仅仅来自于视觉,更来自于那种被时代洪流裹挟着向前的、蓬勃的生命力。
直到散场,大家还意犹未尽。
人群虽然在慢慢散去,但那种热血沸腾的余韵依然在空气中激荡。
每个人都在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表演,脸上洋溢着自豪和希望,林锦瑶走在人群中,紧紧握着陆晋川的手,感觉自己的心也被点燃了,在开幕式之前她非常迷茫自己要如何展现出来,但是现在她身体里充满了创作的冲动。
接下来的几天,就开始忙碌了。
因为时间紧,胶卷拍完后,陆晋川直接送去了照相馆加急代冲。
为了赶上五运会的宣传热度,画稿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
周编辑这段时间也一直驻扎在上海,杂志社给他们弄了了个临时办公点,约稿的几个作者每天都去那边报道,大家聚在一起,互相讨论、修改,为了同一个目标通宵达旦。
虽然辛苦,但林锦瑶却觉得无比充实。
每天傍晚,陆晋川先去幼儿园接完了放学的女儿,然后和女儿一块赶到杂志社的办公点楼下。
“林老师!”
靠窗坐的同事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楼下那个高大的身影:“快别画了,你家的又来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