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是个没眼力见的跟屁虫，一直跟着他俩。
他对林知青好奇得不行，问东问西，大部分是问她从哪儿来的，上海长啥样，楼有多高。
林锦瑶感觉他没什么恶意，就是单纯没见过世面，能说的也就随口和他说几句。
“哎，”柱子忽然压低了声音，一脸八卦地凑过来，“我听村里人瞎说，说你家里那些事，是不是真的，那你以前能天天吃上肉么？”
这个问题不仅敏感，而且带着一种让人难堪的窥探欲。
林锦瑶嘴唇紧紧抿着，脸也煞白，她不想回答，也不知该怎么回答这种问题。
“柱子。”
陆晋川停下脚步，眼皮半撩，淡淡扫过去一眼。
柱子跟陆晋川平时没大没小的惯了，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两天被川哥这么冷眼一看，还真有种被自己老子发火、拿着棍子要往死里打那种皮肉发紧的错觉。
那眼神，太狠了，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这就走，我还有活没干完呢，哈哈。”
这条通往村西头的土路上，只剩下了陆晋川和林锦瑶两个人。
别的知青也不知道被老社员领着去哪儿认地了，四周空荡荡的，只有两旁高高的白杨树在日头下沉默。
陆晋川不说话，走在前面。
林锦瑶错开他半步，偷偷从他后背打量这个人，肩很宽，腿长，背挺得笔直，走路还没声。
这就是她的“监视者”吗？
林锦瑶心里打鼓，探头探脑地想看看他裤兜里是不是真的揣着什么用来记录她言行的小本子。
没想到这人背后跟长了眼睛一样。
“刷”地一下。
他突然停下来，毫无预兆地转身。
林锦瑶正探着身子在偷看，猝不及防，差点一头撞进他怀里，她心虚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随即又不甘示弱瞪回去。
故意的。
绝对是故意的！
“这里是磨坊。”
他指了指旁边一座低矮的土房，“以后分粮、磨面都在这儿。”
然后仔细给林锦瑶介绍了有关磨坊谁管，什么时候来才有人在这些事，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林锦瑶气得牙痒痒，却又发作不得，只能闷头跟上。
两人差不多把村里绕了一圈，一路上也碰到了其他正在认路的帮扶对子。
林锦瑶观察别人，发现村里其他老社员虽然也淳朴热情，但大多是粗枝大叶的，指个地名就算完事，根本没像陆晋川这样，说得那么细，那么多注意事项。
“以后一个人别去后山那片密林。”
走到村口分岔路的时候，陆晋川停下脚步，指着远处那片郁郁葱葱的山林，语气严肃，说严重了点：“还有村西头的河沟，也不能去，那些地方偏，草深林密，不光有毒蚊子，还有蛇。而且……”
他看了她一眼，意有所指：“村里有些不学好的浑小子、傻子，最乐意往那种没人的地方钻。”
林锦瑶的脸有些微微涨红。
觉得陆晋川这是在故意点她，点她今早私自脱离队伍、独自上后山的事。
这是在警告，还是威胁？那种被人拿捏住把柄的羞耻感让她浑身不舒服起来。
“你……”
她咬着下唇，扬起下巴：“你不是收了我东西，答应我不打小报告、不和人说的吗，现在又来吓唬我干什么？”
“不用你教我这些，我有脑子，我知道哪儿能去哪儿不能去！”
她努力维持着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不想被这个乡下男人看扁。
陆晋川看着她那副张牙舞爪、实则色厉内荏的模样，“嗯，我没和别人说，那是我们的秘密。”
他看着像是随口回答，并没有跟她争辩，然后极其自然转移了话题：“刚才还没说，你想吃什么？”
“……”
林锦瑶被他这跳跃思维弄得一愣，随即更生气了，这人怎么回事，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吗？训狗也没这么训的。
“你少来这样假——”
“假惺惺”三个字还没说完。
脚下的土路不平，正好踢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块上，脚下一绊，林锦瑶下意识地伸手，胡乱去抓前面能抓到的东西。
一只手正好拽住了陆晋川胸前汗衫。
旧衣服的布料本来就洗的松散，被她这么用力一拽，领口瞬间变形，露出了大片被晒出分界线的胸前皮肤。
但好在，拽住了，没摔下去。
林锦瑶惊吓未定，手还拽着人家的衣服，“假惺惺”的后半句话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因为她现在尴尬得脸都要烧起来了，什么破烂衣服质量这么差，都看到点了，完了完了，眼睛脏了。
为了掩饰这种尴尬，她迅速松开手，装作毫不在意理了理头发，看着周围这穷得掉渣的环境，根本不相信这地方能弄到什么好吃的。
于是张口就来，“我要吃夹心饼干。”
然而。
陆晋川看着她，眼神沉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好。”
答应得干脆利落。
……
陆晋川准备继续往前走，不过还是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被拽得变了形、松松垮垮挂在身上的旧汗衫。
那里还残留着她抓拽时的拉出的变形痕迹。
他当然知道林锦瑶会骗人的漂亮脸蛋以后会说出多伤人的话，知道她会提出多少比“要吃饼干”更无理取闹的要求。
也知道自己这样闷头吊死在名为“林锦瑶”的这一棵树上，是非常固执、甚至愚蠢。
但控制不了。
把他变成这样容易怨恨的人是她，让他爱而不得、魂牵梦绕的人也是她。
想了她那么多年，恨了她那么多年，最后还是败给了想见她一面的渴望，既然老天让他回来，那就别怪这次他先不讲道理了。
他只想把林锦瑶，不管用什么方法，哄也好，骗也好，绑也好，纠缠也好，圈在自己身边就行。
反正重来一遍，他有的是时间。
磨也要磨到她心里去，陆晋川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