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
不得不说，陆晋川的手艺是真好，鸡肉炖得软烂入味，骨头都酥了，榛蘑吸饱了浓郁的汤汁，咬一口满嘴留香。
林锦瑶吃到鼻尖冒汗，她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这么安安稳稳不用顾忌时间坐着安心吃一顿饭了。
然而，吃饱之后，也就到了“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嘴巴上说干什么都行，可实际等陆晋川真的把家里的活计一样样摊开摆在她面前的时候，林锦瑶的脸一下就垮了。
“喂鸡？”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只正在啄食、时不时扑棱一下翅膀、尖嘴看起来很凶的芦花鸡，有点犯难地往后缩了缩。
“会不会啄人啊？”她没喂过鸡，只吃过鸡。
陆晋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到鸡窝旁：“那你帮我摸鸡蛋。”
他蹲下身，伸手进稻草堆里，示范了一下：“就这样，手伸进去。”
拿出来的啥时候手里多了个鸡蛋。
林锦瑶凑近一看，那新鲜的蛋壳上还沾着几根鸡毛和黄褐色的不明物体，显然是鸡屎。
看的头都大了。
可刚才大话都说出去了，饭也吃了，现在说不行，又显得太矫情、太露怯。
“就这点小事吗？”她强撑着面子，眼神乱飘，“还有什么别的事我能帮忙的吗？”
陆晋川看着她那副明明害怕鸡还要死撑的样子，觉得好笑，以前怎么没发现外厉内荏的林锦瑶其实这个时候也就是个什么都害怕的小姑娘。
他也没真想要她帮自己干活。
就这么个人，他捧着、哄着、放在家里供着还来不及。
只不过是上辈子他不懂，只一味地仰望她，以为过日子就是把心掏出来，什么都听她的、都给她就好了，结果反而让她觉得无趣，觉得窒息。
还没等陆晋川铺垫完前面的话，说出他真正的意图，就见林锦瑶忽然把头低下去了。
她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什么都做不好……”
十八岁，高中刚毕业。
本来应该上大学，或者上海的画室里享受她美好生活的年纪，一夜之间，家没了，和父母分开，自己到了这个几千里之外的小村庄里。
到了这里，她擅长的那些事，在这里一点用都没有。
她分不清韭菜和麦苗，不会生火，不会挑水，连摸个鸡蛋都不敢。
就连信任的朋友，也不是真心相交的。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和挫败感，在吃饱了饭、熟悉的家庭味道刺激下，沉默的爆发了，陆晋川做的饭，味道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和家里爸爸做的有点像。
她想家了。
林锦瑶不想哭的，努力眨巴着眼睛，把头埋起来，不想让人看到。
陆晋川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想把自己缩起来的林锦瑶。
现在的林锦瑶，需要的不是无底线的溺爱，而是立起来的勇气，他要让她在这个残酷的环境里，找到一点自信，哪怕是从摸一个鸡蛋开始。
“是挺笨的。”
陆晋川开口了，声音冷淡，“连个鸡蛋都不敢摸，看来城里来的知青，除了哭，也没别的本事了。”
“谁说的！”
林锦瑶猛地抬起头，像只尾巴被踩住了的炸毛野山鸡。
“我才不会只哭！”她胡乱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凶巴巴地冲陆晋川喊，“你教我！好好教！不就是喂鸡摸鸡蛋么？有什么难的！”
她一边忍着想要尖叫、嫌弃的本能，一边皱着鼻子走到鸡窝前。
“手伸进去，别抖，不要吓到鸡了。”陆晋川在她身后指导，声音沉稳。
林锦瑶闭着眼，手颤巍巍地伸进稻草里。
温热的、圆润的触感。
她摸到了。
陆晋川站在她身后，看着少女努力克服恐惧、鲜活生动的样子，眼神变得极其柔软。
他第一次见林锦瑶就是这样的。
明明看着一个人坐在后山溪边，孤单、脆弱、可怜得像个被遗弃的漂亮木偶，但是当她转过头来，那双眼睛里就是有那种谁都不服、要把捉弄人的命运瞪回去的光。
属于少女的倔强。
也是让陆晋川两辈子都放不下的心动。
“我拿到了！”
林锦瑶惊喜地叫了一声，把手拿出来。
手里紧紧攥着那枚还带着温度的鸡蛋，虽然上面确实有一点点脏，但此刻她完全顾不上了。
“你看！”
她转过身，把鸡蛋举到陆晋川面前炫耀，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却已经笑起来了。
那种“这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感觉，冲淡了之前的挫败感，她觉得，就算没有依靠，自己好像真的能在这个村子里活下去了。
“嗯，放篮子里，小心别碎了。”
“哼，小看人，我才不会弄碎呢。”林锦瑶小心翼翼地把蛋放好，背着陆晋川偷偷和鸡蛋说话：“好蛋好蛋，等着我明天来吃你。”
她想爸妈了，好想写信告诉他们，今天她在鸡窝里摸了鸡蛋，蛋握在手里是热乎乎的。
陆晋川给她倒了瓢水，“洗手。”
等林锦瑶洗完手，陆晋川才慢悠悠地抛出了他真正的目的。
“还有件事。”
“你说吧，”林锦瑶刚摸了鸡蛋，觉得自己现在强得可怕，什么事都难不倒她了，“我不白吃白喝你的。”
陆晋川也不绕弯子：“村里有种叫‘合会’的小组织。”
“就是几户互相都信得过的人家组成个互助组，每年轮流盖新房。因为现在大家手里都没钱，光叫一家人一次性拿钱出来盖房，谁也拿不出。合会就是今年这几家人一起出钱、出力，给你家盖房；明年抽签，轮到大家再出钱给他家盖。这样轮着来。”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是农村人解决住房大事的想出来的办法。
“今年抽签轮到我盖。”
陆晋川看着她，“等过完夏天，秋收前那段空档，我就要盖新房了。”
“我想让你帮我画个图纸。”
“不用太复杂，就画个大概的样式，除了主屋，还要有宽敞的仓房。”
画图？这对林锦瑶来说确实不算难。
“我没画过，只能说试试。”
只是她环顾了一下四周，陆晋川现在住的这间屋子虽然旧，但他一个人住也够宽敞了。
来白沙坑村也有小阵子了，村里家家户户大多都是这种土房，没见过几家盖新砖房的，就算有，那也是家里人口多，三代同堂挤不下了才盖。
“你要盖多大的新房？”林锦瑶忍不住问，“你一个人，又盖新的，住得过来吗？”
陆晋川收拾着桌上吃完的碗筷，目光沉沉地看着林锦瑶，浮现出一种林锦瑶看不懂的、带着点侵略性的神色。
“不是一个人住。”
他缓缓说道：“娶媳妇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