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未散，海面仿佛被灰白的薄纱紧紧裹住，连天与海的界限也变得模糊。
我站在旗舰“天启号”的甲板上，眯着眼望着前方。我们已经缓缓接近那片不曾标注于任何图册上的神秘岛屿。雾越浓，风却越急，仿佛有某种力量在引导我们靠近，又在警告我们退却。
“林晟大人。”王栩从舱内快步而出，手中捧着一封刚刚从副舰传来的密信。
我展开一看，眉头紧蹙——副舰“威远号”的桅顶望哨在两个时辰前曾看见岛屿一侧隐隐有光火跃动，似是人影。可片刻之后雾浓如墨，一切再难辨清。此刻，全舰队上下人心微动，既兴奋又惴惴。
郑公尚在舱中与诸将密议，他吩咐任何异常情况先报我处，由我判断是否打扰。
“你怎么看？”我转头问王栩。
“从医理来看，此地气候异常潮重，且雾中浮有淡淡硫气味，或有温泉地热活动，也可能藏有活火山。”他低声答道，“但光火若真是人影，那岛上……恐怕不止自然险情。”
我点头，心中也早已有所猜测。若有人烟，那便是有人藏于图外之地。谁？为何不愿与外界接触？是逃难的遗民，失落的部族，还是别有图谋的海盗残党？
不多时，舱门开启，郑和身披玄青披风缓步而出，面容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他看了我一眼，淡声道：
“你觉得，是否该派先遣登陆？”
我沉思片刻，回道：“可派轻舟绕岛一圈，由精锐小队登岸侦察。若贸然全舰靠岸，恐陷未知险境。”
郑和点头，转头吩咐卢兴：“调顺风号三十精兵，由林晟亲自带队，一炷香内出发。”
我心中一震，知道这一回并非简单侦察，而是对我真正的考验。自我参与大航海以来，多为后勤与协调之职，虽偶有决策却未亲涉险境。此次，或是郑公对我是否能独当一面的试探。
片刻之后，小舟离舰而出，轻若浮叶，悄然划向雾岛。
我们共五舟，皆由熟水性之人组成。舟上装备尽量简轻：弓弩、火铳、短刃皆备；衣袍外加棕皮披甲，可避潮气。王栩坚持同行，说若遇毒瘴或伤患，可即时施治。
靠岸之时，眼前景象顿时令人动容。
这座岛屿虽小，但地势陡峭，岩石嶙峋，植被郁密。一排排高大的红椎林立于岸边，枝叶如伞，宛若撑开的战阵。更奇特者，是林间不时传来若有若无的铃音，似风声，又似人声。
“这是风吹林叶所致？”我低声问。
“不像。”王栩蹙眉，“这声音，带有某种韵律。”
我心中警觉，挥手示意众人分散登陆，沿林缘推进百步，切勿深入中心区域。
可走出不到五十步，一名水手忽然挥手高喊：“林大人！这里有石台！”
我们快步上前，果然见林中竟有一座半埋于藤蔓之中的石阶平台，四角立有斑驳石柱，其上残刻着某种似汉非汉、似梵非梵的文字。
我顿时想起先前在南洋各地读过的古卷中，曾提到有“前朝流民自西而南，沿岛建庙，避于海天之间”。难道……此地真是遗民所居？
“这里恐怕……是一座旧王朝的祭坛。”王栩轻声道，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
就在此时，密林深处忽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似有物影一掠而过。
众人顿时拔刃戒备，我也屏息凝神。可下一刻，那声音竟幻化成一种低低的吟唱，节奏奇特，不似禽鸣，倒像人声。
我心头骤然一紧。
这雾岛，并非无人之地。更可能，是某种古老遗族的隐居之所。
而我们的到来，或许已经打扰了他们千百年不愿被触碰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