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卫的天，比南京更灰。
林晟站在码头石阶上，看着面前这座被潮水与战火浸泡过的海防重镇。雾气缭绕，橹声哑哑，岸边兵营正换岗，甲士腰间佩刀寒光隐隐，远处城楼上，一面明黄色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只包裹。里头是密信、战舰图纸，还有另一样——一枚斑驳的铜印，印面上是“大海右镇提督郭”字样，印泥早干，似曾用作紧急调兵文书。
“前方止步！”两名巡哨兵立在林晟面前，将他拦下，一人举枪，一人喝问，“来者何人，通名来由！”
林晟深吸一口气，从怀中缓缓取出那封信与铜印，按着老水手教的说法答道：“奉内旨送文于郭铭将军，机密军函，请通报。”
士兵对视一眼，神情肃然，将信与印检查一遍，随即道：“随我来。”
他被领进一处偏院，四周皆是荷枪实弹的卫士，气氛紧张得令人窒息。院内主屋灯火未明，一位身穿锦甲的将官正背手站于地图前，身姿高大、气势凌厉。
“你就是送信的？”将官回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一双鹰眼沉静如夜，“本将就是郭铭。”
林晟心中咯噔一下。他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太顺利了。
“你……真的是郭将军？”他试探着问。
“你怀疑我？”那人眯起眼，笑容中多了一分冷意。
林晟不敢再言语。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一声爆喝：“慢着！这个人——不是郭将军！”
紧接着，一队士兵冲入院中，带头者却是一个身穿简朴官袍的中年人，气质内敛、神情刚正。他从袖中抽出一道封印文书，高声道：
“朝廷密使在此，郭铭将军正在定海调兵，此人乃冒名者，来人——拿下！”
场面顿时失控。
林晟惊愕万分，目睹那名“将军”拔刀反抗，却被早已埋伏的弩手乱箭射翻。血洒地砖，尸身一动不动。而那位真正的密使快步走来，盯住林晟胸前的包裹，神色一变：
“你知道你带着的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林晟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大概……意味着，我已经踏进了一场……杀不得、退不出的局。”
密使凝视他片刻，缓缓点头：“不只是你，整个大明的海防线，恐怕也正在这场局中。”林晟还未来得及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便被几名亲兵押入侧室软禁，门外有人把守，屋内只有一盏昏黄油灯在角落摇曳。
他靠墙而坐，脑中混乱成团：那个“假郭铭”为何会知道他要来？又是如何抢先布下天罗地网？若非真正的密使及时现身，自己恐怕已死于不明不白之手。
他低头望着怀中那包信件，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并不是简单的调兵文书，更像是一枚炸弹，能引起整个水师体制的震荡。
门外脚步声忽至，那位中年密使推门而入，手中托着一碗热茶。他没有官架子，反而缓缓坐在林晟对面，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晟。”
“你可知你手中所带密信，早已引起东海沿岸数股势力暗中角力？有人要抢，有人要毁，也有人要你活着——只为了搞清楚信的真正流向。”
林晟喉头发紧，强撑着问：“那你们抓到那人……是谁派的？”
密使摇了摇头：“他身上搜出一块东洋金牌，徽记不明，我们怀疑是倭人扶持的内线。而他们之所以冒险潜入金山卫，目标只有一个——阻止信件抵达郭铭。”
他顿了顿，神情变得深沉：“现在，我们需要你，继续这趟路。”
“我？”
“从今天起，你不再只是一个送信人了。”
林晟愣住，那一刻，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不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小卒，而是一颗已经踏进棋盘的子。
棋盘落地，风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