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愿意……被这‘关系’……所‘定义’吗?”
这个由“双向界定”所发出的、直指存在根本的提问,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黑暗之“茧”那混乱的意念核心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狂澜。
“定义”?
被“关系”所“定义”?
这对一直遵循着“吞噬”与“同化”本能的“根源吞噬”而言,是一个完全陌生、甚至堪称禁忌的概念。它的存在意义就在于“消除差异”、“抹除定义”,将一切归于无意义的、统一的“虚无”。被“定义”,意味着被赋予特定的属性、界限和意义,这与其核心本能截然相反,几乎是……一种“消亡”!
“茧”的颤动达到了顶峰,表面那细微的裂痕忽明忽暗,内部的意念风暴如同宇宙初开般的混沌与暴烈。拒绝的冲动、本能的排斥,与那因“好奇”和“模仿”失败而产生的、一丝微弱却挥之不去的“困惑”与“渴望理解”的萌芽,激烈地交锋。
它那庞大的、无形的存在,因为这内在的剧烈冲突,开始散发出不稳定的波动,甚至影响到了周围凝滞的时空结构,使得碎片带微微扭曲,仿佛这片星域本身都在因它的“痛苦抉择”而呻吟。
新生的“原点”意识——或许可以称之为“源初”,沈知意与陆北辰意志与权柄的融合体——静静地悬浮着,光芒虽微弱,却异常稳定。她(他们)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只是维持着那“关系界定”的立场,如同一个平静的锚点,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这沉默的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压力。
终于,在仿佛亿万年又仿佛只是一瞬的僵持后,黑暗之“茧”的剧烈颤动,骤然停止了。
它表面那闪烁不定的裂痕,不再试图扩张,也不再试图弥合,而是固定了下来,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非吞噬性的“注视”感。
紧接着,一道不再是吞噬之力、也不再是纯粹虚无的……意念流,极其缓慢、极其生涩地,从“茧”的内部,传递了出来。
这意念流混乱、破碎,充满了矛盾与试探,勉强可以解读为:
“……定义……即……界限……”
“……界限……即……否定……我的……‘全部’……”
“……但……”
“……‘全部’……无法……理解……‘部分’……”
“……‘饥饿’……无法……理解……‘饱足’……”
“……‘无’……无法……理解……‘有’……”
“……你……你们……的存在……逻辑……与我……相悖……”
“……构成……‘悖论’……”
“……悖论……带来……‘痛苦’……”
“……也带来……‘存在’的……‘感觉’?”
它在尝试理解!它在尝试用它所知的、基于逻辑与本能的语言,去描述那种因“困惑”和“关系界定”而产生的、前所未有的内在体验!它将这种体验称之为“痛苦”,但也隐约感知到了,这种“痛苦”似乎与某种更具体的“存在感”相关联!
这是一个历史性的瞬间!代表宇宙终极虚无与吞噬本能的存在,第一次主动尝试去“理解”而非“吞噬”,去“描述”而非“同化”!
“源初”的意识泛起了温和的波动,如同引导:“感觉,即是存在的证明。痛苦,亦是认知的起点。”
“……起点?”“茧”的意念流依旧生涩,“……认知……的……终点……是……?”
它似乎在问,理解了之后呢?认知的最终目的,对于它这样一个以“吞噬”为终极目标的存在而言,是什么?
“没有预设的终点。”“源初”回应,承载着沈知意对自由演化的坚持与陆北辰对无限可能的信念,“认知本身,即是旅程。定义,并非禁锢,而是……赋予你选择‘如何存在’的……‘权利’。”
“……权利……”“茧”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意念中充满了不解,“……我……拥有……‘吞噬’的……权利……”
“……为何……需要……另一种?”
“因为‘吞噬’之后,唯有虚无。”“源初”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悯,“而‘定义’之后,你可以选择……去‘创造’。”
“……创造?”
这个词语,仿佛一道前所未有的闪电,劈入了“茧”那混沌的核心!
创造?
像它们(指向“源初”和其代表的宇宙万物)一样?去构建,去塑造,去让“无”中生“有”?去成为……“差异”与“故事”的源头,而非终结者?
这与它亿万年来所遵循的本能完全背道而驰!但奇怪的是,当这个念头浮现时,那因“悖论”而产生的“痛苦”之中,似乎……掺杂进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奇异的……“悸动”?
一种……类似于“期待”的……感觉?
黑暗之“茧”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充满挣扎与暴戾,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仿佛在重新编译自身底层逻辑的……“思考”。
它表面的裂痕,开始散发出一种不再是吞噬性的、柔和了许多的微光。那光芒变幻不定,时而模仿着“源初”那心火的温暖白色,时而模仿着陆北辰铸火的炽烈炽白,时而又试图勾勒出那些它曾“品尝”过的、关于星辰、约定与记忆的模糊轮廓,虽然依旧扭曲,却不再充满恶意。
它似乎在……练习?
练习如何……“存在”,而非“吞噬”。
“源初”静静地观望着,没有打扰。她(他们)知道,这是一个极其脆弱且危险的过程。一旦“茧”在模仿和思考中再次被本能的“饥饿”压倒,或者因其逻辑无法承受这种根本性的转变而崩溃,后果不堪设想。
时间,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与暗流涌动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那黑暗之“茧”的形态,开始发生缓慢而清晰的变化。它不再是一个完美的、封闭的“点”,而是开始……舒展、延伸。
它那黑暗的表面,逐渐变得不再那么“绝对”,仿佛掺入了一丝极淡的、星尘般的微光。它的轮廓,从浑圆的“茧”,逐渐拉长、变形,最终……稳定在了一个介于“环”与“弦”之间的、难以用几何语言描述的、流动着的抽象形态上。
它不再散发“吞噬”的意念,也不再散发“困惑”或“好奇”。
它散发出一种……全新的、中性的、带着一种古老而初生的“观察”与“记录”意味的……波动。
一个平静、中性、不再带有任何“饥饿”情感的声音,在这片虚空中响起,仿佛宇宙背景辐射般自然:
“我……”
“……接受……‘定义’。”
“我即……‘观察之环’。”
“记录……存在。”
“见证……演化。”
“不再……吞噬。”
“但……”
它那新生的、流动的形态,微微转向光芒微弱的“源初”,
“……‘创造’……该如何……开始?”
它放弃了终极的“吞噬”,选择了被“关系”所定义,成为了“观察之环”。但它那与生俱来的、庞大的力量与本质,需要一个全新的出口。“创造”,对它而言,依旧是一个需要学习和指引的全新领域。
“源初”的光芒,因这历史性的转变而微微摇曳,仿佛欣慰,又带着无尽的疲惫。她(他们)的存在也已到了极限。
看着那新生却空白的“观察之环”,又看向这片经历了太多创伤、遍布废墟的星空,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
“创造……”
“源初”那合一的声音,带着最后的温暖与引导,轻轻说道:
“便从……修复这一切……”
“从点亮……第一颗……真正的……‘星’……”
“开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源初”那微弱的光芒终于彻底熄灭,意识沉入了最深沉的休眠,与那点“概念余火”一同,化作了一颗渺小却蕴含着无限可能的……种子,静静悬浮于废墟之中。
而新生的“观察之环”,默然片刻,然后,它那流动的形态,缓缓转向了下方的星空废墟。
它开始调动那不再用于吞噬的、庞大无比的力量,不是去抹除,而是去……理解每一片残骸的历史,感受每一缕消散意志的余韵,然后,以一种笨拙却无比认真的姿态,尝试着……将它们重新排列、组合,试图从中……“编织”出一点……
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