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在石窟下咆哮了整整一夜，才渐渐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潮湿的水汽。
五人不敢久留，沿着泥泞不堪的通道艰难跋涉，终于在天光微亮时，找到了一个出口，重见天日。
外面雨过天晴，山林被洗刷得一片青翠，但每个人都狼狈不堪，衣衫褴褛，浑身泥污，更像是逃难的流民，而非修仙弟子。
李慕云的状况最让人担心，尸毒虽被暂时压制，但脸色依旧难看，需要石磊和小芸轮流搀扶。
“得赶紧回宗。”
柳依依看着李慕云的手臂，眉头紧锁，“这尸毒古怪，拖不得。”
夜明点头，辨认了一下方向。
这里似乎已经偏离黑风山脉主脉很远了。
返程的路同样不易。
为了避免再遇危险，他们尽量避开可能有强大妖兽出没的区域，绕了远路。
期间全靠夜明超乎常人的神识提前预警，以及那枚时灵时不灵的令牌偶尔的微弱指引，才算有惊无险。
等远远望见百兽山那熟悉的，如同巨兽匍匐般的山门时，已经是三天后的黄昏。
守门弟子看到他们这凄惨模样，吓了一跳，确认身份后连忙放行，甚至有人主动去禀告执事。
回到外门区域，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兽腥味和草木清香的空气扑面而来，几人才真正松了口气，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总算活着回来了”
石磊一屁股坐在路边石阶上，恨不得躺下去。
小芸扶着李慕云，急声道：
“我先送李师兄去丹堂！”
柳依依点头：
“我去任务堂交还任务，说明情况。”
几人分头行动。夜明看着小芸和石磊搀着李慕云远去的背影，这才感觉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背后的伤口和体内的暗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自己的小院走去。
现在他最想的，是看看二丫怎么样了。
还没走到院子，就在路上被一个面生的外门弟子拦住了。
“可是夜明师弟？”
那弟子态度颇为客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夜明停下脚步，微微点头：
“我是。师兄有何指教？”
“不敢。”
那弟子笑了笑，“执事长老吩咐了，若见到你回来，请你去一趟事务堂，似乎与你此次任务有关。”
夜明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
“多谢师兄传话，我稍作整理便去。”
那弟子点点头，又好奇地看了他两眼才离开。
夜明微微皱眉。执事长老点名要见他？
是因为任务出了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他先快步回到自己的小院。
推开院门，一切如旧，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快步走进卧室，看到二丫依旧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平稳，面色甚至比之前还红润些许，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他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她无恙，那自发吸收灵气的状态也仍在持续，这才稍稍安心。
打水简单清洗了一下伤口，换了身干净的外门弟子服饰，尽管疲惫不堪，还是转身出了门，前往事务堂。
事务堂今日似乎格外忙碌，不少弟子进进出出。
当夜明这一身狼狈但脊背挺直的身影出现时，引起了不少人的侧目和低声议论。
“看，那就是夜明？”
“听说他们那个小队任务出了大事，碰上了硬茬子，差点全军覆没！”
“李慕云师兄好像中了很厉害的毒，被抬去丹堂了！”
“他怎么好像没事人一样？”
“嘘小声点，听说他不简单”
夜明听力敏锐，这些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地传入耳中。
他面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径直走向交接任务的偏殿。
偏殿内，柳依依正在向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执事汇报情况，旁边还站着几位同样负责考评任务的执事弟子。
看到夜明进来，柳依依停下叙述，微微朝他点了点头。
那位中年执事也抬眼看了过来，目光如电，在夜明身上扫过，带着审视的意味。
“弟子夜明，前来复命。”
夜明上前，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中年执事嗯了一声，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们小队的情况，柳师侄已经大致说过了。遭遇不明势力袭击，任务目标区域出现异常强大妖兽，最终凭借些许运气脱身，但未能完成采集任务，可是如此？”
“是。”夜明简练应答。
“据柳师侄所言，此次能脱险，你出力甚多，多次预警，并临机决断，寻得生路？”
执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夜明看了一眼柳依依，她微微颔首。
他收回目光，平静道：“弟子只是尽力而为，是全队同心协力，才侥幸得脱。”
他没有居功，也没有否认。
事实如何，柳依依既然说了，他再过分谦虚反而显得虚伪。
中年执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道：
“你可知，袭击你们的人，可能来自幽冥洞？”
殿内微微一静。
旁边的几个执事弟子也竖起了耳朵。
夜明心头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后怕：
“幽冥洞？那个邪派？弟子不知。只是觉得对方功法诡异阴毒，原来是”
他的反应毫无破绽。
中年执事收回目光，淡淡道：
“此事宗门会进一步探查。你们虽未完成任务，但事出有因，且能带回重要情报，功过相抵。任务奖励的贡献点减半发放，每人十五点。可有异议？”
“谢长老！”
夜明和柳齐齐躬身。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中年执事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却在夜明转身时，又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听闻你在战斗中，似乎动用了一件非凡的器物？”
夜明脚步一顿，心跳漏了一拍，但语气依旧平稳：
“回长老，是弟子偶然所得的一件护身之物，此次险境中已损毁。”
他半真半假地答道，绝口不提令牌形状和具体功能。
中年执事目光深邃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挥了挥手。
走出事务堂，夜明才感觉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刚才那一问，绝对是意有所指。
是柳依依说的？
还是当时有其他目击者？
或者宗门在某些地方有不为人知的监测手段？
“夜师弟，”柳依依跟了上来，低声道，“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汇报时，实在无法解释…
“解释我们最后如何从那两个炼气六层手下和那恐怖存在面前脱身，只能模糊地说你似乎借用了某件长辈所赐的异宝，暂时惊退了敌人”
“我明白，多谢柳师姐周旋。”
夜明点头表示理解。这个说法，确实是最不容易惹麻烦的。
只是“长辈所赐”这四个字，恐怕会引起不少联想。
柳依依看着他，眼神复杂：
“夜师弟，你自己多加小心。外门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她说完这句意有所指的话，便匆匆离开了。
夜明站在原地，品味着这句话。
外门不平静？
他早已有所察觉。
百兽山外门弟子数千，资源有限，竞争自然激烈。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派系。
据说几位背景深厚的执事弟子和外门长老之间，关系也是盘根错节。
他之前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杂役，无人关注。
但这次任务之后，尤其是“疑似有背景”的传言扩散开后，情况恐怕会不一样了。
果然，接下来几天，夜明明显感觉到周围目光的变化。
以前对他爱答不理的一些外门弟子，现在见面会客气地点头打招呼。
去功法阁查阅玉简时，那位总是眯眼打盹的长老，竟然破天荒地主动提醒他新到了一批适合炼体修士的杂记。
甚至有一次，他在去丹堂探望李慕云（后者伤势稳定，但清除尸毒还需时日）的路上，被一个自称姓赵的执事弟子“偶遇”，对方笑容满面，言语间多有拉拢之意，暗示其叔父乃是外门一位实权长老。
夜明皆谨慎应对，不卑不亢，既不过分亲近，也不刻意疏远。
他深知，这些突如其来的“善意”，都是建立在虚无缥缈的猜测之上的，一旦真相暴露，反弹只会更厉害。
他的根基，终究只能是自己的实力。
他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修炼中。
白天完成必要的杂务和宗门任务（他接的都是些耗时短，远离危险区域的简单任务），晚上便苦修《基础炼体诀》和那残缺古经。
两者结合的效果越来越好，他的肉身强度与日俱增，灵力也越发凝练浑厚，距离突破到炼气五层，只差一个契机。
这期间，他只去过一次外门坊市，用任务得来的贡献点，换了些便宜的疗伤药材和滋养魂魄的温神丹——主要是给二丫备着。
从坊市回来时，恰好路过外门讲法广场。
平日里这里冷清，今日却围了不少弟子，个个神情兴奋，议论纷纷。
“真的吗？兰韵师姐真的要来外门讲法？”
“千真万确！公告都贴出来了！”
“天呐！那可是内门大师姐，咱们百兽山第一天才！听说已经是筑基后期的大修士了！”
“何止！听说兰韵师姐出身仙族，容貌绝世，清丽无双”
兰韵仙子？
夜明脚步微顿。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百兽山宗主亲传弟子，年仅双十便已筑基后期，身负仙族血脉，惊才绝艳，是宗门内无数弟子的梦中神女，高不可攀的存在。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屈尊来外门讲法？
他对此并无太多兴趣，正欲离开，却听旁边几个弟子的议论声飘入耳中。
“听说是因为不久后的‘七脉会武’，内门要从外门选拔几个苗子提前培养，兰韵师姐此次来讲法，也有观察之意。”
“七脉会武？那可是咱们百兽山内部的盛事！听说奖励极其丰厚！”
“要是能被兰韵师姐看中，哪怕只是指点一两句，也受用无穷啊”
七脉会武？选拔苗子？
夜明心中微微一动。
或许，这是个机会？一个能更快获得资源，提升实力的机会？
他如今最缺的就是时间和资源。
二丫的情况未知，幽冥洞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他必须尽快变强。
他默默记下了讲法的日子，转身离开喧嚣的人群，走向自己那安静的小院。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外门的暗流涌动，天才师姐的即将莅临，似乎都与他这个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的“普通”外门弟子无关。
但他知道，平静的日子，恐怕不会太久了。
推开院门，房间里，二丫依旧安静地沉睡着，呼吸均匀。
夜明坐在床边，握了握她温热的手，低声自语，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打气：
“二丫，好好睡。哥会尽快想办法外门讲法，七脉会武或许都是机会。”
“你得快点好起来。”
窗外，夕阳彻底沉入山峦，百兽山的夜晚，悄然降临。
而关于内门大师姐兰韵仙子即将莅临的消息，正如野火般在外门数千弟子中蔓延，点燃了无数人的野望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