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笼罩着这座刚刚经历了血火洗礼的北地雄城。城头的旌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士卒巡逻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街上已有早起的百姓,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开始了一天的生计。商铺的木板门陆续卸下,粥铺的炊烟袅袅升起——一切似乎都在恢复平静。
但政务堂内的气氛,却比城外的晨雾更加凝重。
乔浩然坐在主位,两侧是朱武、闻焕章、刘法、种师中、卢俊义、林冲等核心文武。堂中站着三人:铁面孔目裴宣,神算子蒋敬,还有一位面生的中年文士,姓崔名实,原是涿州小吏,如今因“清丈田亩、追缴隐税”得力,被擢升为户曹主事。
“这是各州县追缴隐税的汇总。”崔实将厚厚一叠账册呈上,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自九月廿三至十月初九,共清丈隐田八十三万亩,追缴历年欠税粮三十四万石,银十一万两。涉及士绅大户二百七十一户,其中抗法者三十七户,已按律查抄,为首者二十七人斩首,余者流放。家产充公,计粮十五万石,银八万两,田宅、商铺无算。”
堂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知道这数字背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二百七十一家在河北盘踞多年的豪强,被连根拔起。意味着至少上万人,或死,或流,或散。
“有无冤案?”乔浩然问。
“有。”崔实坦然道,“经监察司复核,有三户实为被诬,已平反,家产发还。涉事吏员七人,已下狱待审。另,有十二户虽隐田,但数额不大,且主动补缴,已从轻发落,罚银了事。”
“好。”乔浩然点头,“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裴宣,那七个诬告的吏员,查实之后,斩。家产充公,妻小流放。崔实,你办事公允,擢升户曹郎中,总领河北赋税。蒋敬,追缴的粮银,如何处置?”
蒋敬出列:“回寨主,粮已入库,银已归库。然各州县皆报,因清丈田亩,许多佃户无田可耕,流民日增。若不妥善安置,恐生民变。”
“流民现有多少?”
“河北十三州,累计已过五万,且日增千余。其中青壮约三万,老弱妇孺两万。”
乔浩然沉吟片刻,道:“传令各州县,开常平仓,设粥厂,先不让一人饿死。青壮者,凡愿从军,收入行伍,享军饷,分田亩。不愿从军者,可入官办工坊,或修城铺路,以工代赈。老弱妇孺,集中安置,授以纺织、编织、养殖之技。孩童,不论男女,皆入义学。”
“寨主仁慈。”蒋敬躬身,却面露难色,“只是……粮饷所费甚巨。以工代赈,每人日需米一升,钱十文。五万流民,日耗粮五百石,钱五百贯。纵有追缴所得,亦难持久。”
“钱粮的事,我来想办法。”乔浩然看向崔实,“崔郎中,追缴的隐田,如何处置?”
“已按寨主吩咐,分与无地佃户、阵亡将士家眷、有功将士。计分田三十万亩,受田者五万余户。然……仍有五十三万亩官田,无人承耕。”
“为何?”
“战乱方息,人心未定。许多百姓不敢要田,怕今日得了,明日金军或官军来了,又没了。更怕……怕寨主您……”崔实说到此处,欲言又止。
“怕我守不住河北,怕梁山败了,他们得的田,又会被夺回去,甚至因此获罪。”乔浩然替他说完。
崔实低头:“是。”
乔浩然沉默。这确实是最大的难题。百姓不信你能长久,再好的政策,也是空中楼阁。
“此事我来办。”他缓缓道,“十日后,我要在涿州城外,举行‘授田大典’。凡分田者,皆颁‘田契’,盖梁山政务堂大印。告诉他们,这田,是他们自己的。只要我乔浩然在一天,就没人能夺走。若我败了……”他顿了顿,“让他们撕了田契,各自逃命。我绝不怪罪。”
堂中众将皆动容。这话说得悲壮,却也实在。
“寨主……”朱武欲言。
“不必劝。”乔浩然摆手,“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我们与百姓,是共生共死。他们若不信我们,这河北,我们一天也守不住。”
他看向刘法、种师中:“二位将军,西军旧部,安置得如何?”
刘法禀道:“回寨主,西军旧部两万,已分置各军。杨可世、王渊、曲端、吴玠等将,皆授实职,军心渐稳。只是……仍有部分将士,与梁山旧部,时有摩擦。前日,在保州,为争营房,双方械斗,死三人,伤十余。”
“为首者,斩。余者,各杖三十。”乔浩然声音冰冷,“传令各军,再有内斗者,不论缘由,皆斩。我要的是一支军队,不是一群乌合之众。”
“是!”
“另,”乔浩然顿了顿,“从即日起,各军轮流换防。西军守涿州,梁山军守保州,契丹军守良乡。我要让他们互相熟悉,生死与共。时间久了,自然就是兄弟。”
“哥哥深谋远虑。”林冲赞道。
“不是深谋远虑,是没办法。”乔浩然苦笑,“我们没有时间慢慢磨合。金军在北,宋军在南,内忧外患,容不得半分内耗。只能用猛药,下狠手。”
他看向卢俊义:“大名府那边,刘延庆有何动向?”
“据探马报,刘延庆得知刘光世兵败,又惊又怒。然其并未立即渡河复仇,反而收缩兵力,固守郑州。同时,遣其子刘光国回汴梁,似有变故。”卢俊义道。
“他在犹豫。”闻焕章分析,“刘光世兵败,军心已堕。此时渡河,胜算不大。且朝廷内部,主战、主和两派争执不下。刘延庆老奸巨猾,必是观望风色,待价而沽。”
“那就给他加把火。”乔浩然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传书戴宗,让他联络汴梁主战派,就说刘延庆畏敌如虎,贻误军机。再让萧让、金大坚,伪造几封刘延庆与金国往来书信,‘不慎’流入蔡京手中。我要让刘延庆,自顾不暇。”
“哥哥此计大妙!”朱武抚掌,“刘延庆若被朝廷猜忌,必不敢妄动。我军可专心应对金国。”
“金国那边呢?”乔浩然看向时迁。
“完颜银术可仍在涿州以北五十里,按兵不动。然据燕京细作报,金国朝廷已遣使赴西夏,欲联夏攻梁。西夏国主李乾顺,尚未答复。”时迁道。
“西夏……”乔浩然眯起眼,“李乾顺此人,最是见风使舵。金国强,他便附金;金国弱,他便观望。告诉我们在西夏的细作,设法接触西夏太子李仁孝。此人主和,不喜征战。若能说动他,或可阻金夏联盟。”
“是。”
“高丽那边呢?”
“高丽王已应允开放釜山、仁川两港,供我水师停泊。第一批粮草三万石,五日前已到沧州。第二批五万石,半月后可到。然……”时迁迟疑道,“高丽国内,亦有反战之声。尤其是一些世家大族,恐开罪金国,主张中立。”
“告诉金富轼,”乔浩然淡淡道,“高丽助我,是雪中送炭。他日我若得势,必不负高丽。高丽若中立,是人之常情,我不怪罪。但高丽若助金……”他顿了顿,“待我平定北方,高丽,便是下一个辽东。”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凛冽杀机。堂中众人皆心中一凛。
“好了,军政之事,暂且如此。”乔浩然起身,走到堂前,望着院中那株叶子已落尽的古槐,“民生才是根本。蒋敬、崔实,流民安置、授田分地,是当前第一要务。我要在入冬之前,看到五万流民,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钱粮不够,我来想办法。人手不够,从各军抽调。但有阻碍者,斩。”
“是!”
“裴宣,你总领监察,凡有官吏贪墨、欺民者,不论是谁,先斩后奏。”
“遵命!”
“朱武、闻焕章,你二人总揽内政,凡有难决之事,皆可来报我。但有急务,可先行处置,事后补报。”
“是!”
“其余诸将,整顿兵马,加紧操练。这个冬天,不会太平。”
“是!”
众将领命,陆续退下。堂中只剩乔浩然一人。
他走到那株古槐下,仰头望着光秃秃的枝丫。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
乱世,人命如草芥。
可他偏要让这些草芥,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他也要闯过去。
“寨主。”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乔浩然回头,见是崔实去而复返。
“崔郎中还有事?”
崔实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这是涿州及周边七县,三百二十七位乡老、士绅的联名书。他们……愿捐粮五万石,银三万两,以助寨主安民。”
乔浩然一怔,接过帛书展开。上面密密麻麻,满是签名、手印。有些字迹工整,有些歪斜,显是出自不同人之手。
“他们……为何如此?”乔浩然问。
“因为寨主,是真要救民。”崔实声音有些哽咽,“清丈田亩,追缴隐税,得罪的是豪强,救的是百姓。分田授地,开设义学,惠及的是贫苦。百姓不傻,他们看得见,感受得到。这些乡老、士绅,虽是地方豪强,但其中不乏有良知的。他们捐粮捐银,不是怕寨主,是服寨主,是愿与寨主,共守这河北。”
乔浩然握着帛书,久久不语。
民心,他得到了。
可这民心,重如千钧。
“告诉他们,”他缓缓道,“这粮银,我收了。但每一石,每一两,都会用在百姓身上。政务堂会立碑刻名,让后人知道,在这乱世,有过这样一群人,为国为民,散尽家财。”
“是!”崔实深深一揖,转身退下。
乔浩然独自站在古槐下,望着手中的联名书,眼眶微热。
这条路,很难。
但值得。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这些将士,有这些百姓,有这些愿意相信他、追随他的义士。
“传令,”他轻声道,“明日,我要去粥厂,与百姓同食一锅粥。”
“是。”
秋风起,黄叶飞。
而涿州城,这座北地雄城,正在血与火中,艰难地孕育着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