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指的热度没有散。
我站在拐角,手指还捏着战术背心内袋的边缘。芯片在布料下面闪,一下一下,像心跳。刚才那声蜂鸣之后,它就没停过。我感觉到血液在左臂里流动的速度变慢了,皮肤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伤口往骨头里钻。
我没有拔刀。
刀还在腰上。现在不需要刀。
我伸手进去,把芯片拿出来。
它比刚才更亮了,红光刺眼。表面那道裂痕还在,但颜色变了,从暗红转成深紫,像是被血泡过。我用拇指擦了一下,指尖立刻发麻,一缕电流顺着神经往上爬,撞进太阳穴。
脑子里嗡了一声。
不是亡灵在说话。
是数据。
我立刻抬起左手,抓住战术背心肩带,用力一扯。布料撕开,露出左臂外侧。手术刀划下去的时候我没犹豫,刀口从肩膀斜到手肘,深到能看见肌肉纤维。血涌出来,热的,顺着小臂往下流。
我把芯片按进伤口。
血溅到脸上。
一瞬间,画面炸开了。
第一个是赵无涯。
他站在一间全白的房间里,穿白大褂,手里拿着记录板。镜头不稳,像是藏在通风管里的摄像头拍的。他走到培养舱前,玻璃后面漂着一个胚胎,很小,蜷缩着,脐带上连着黑色导管。标签显示编号:n-108。
画面切换。
另一个舱体打开,液体排空。里面是个七八岁的孩子,闭着眼,身上插满线。赵无涯伸手摸他的脸,说:“反应正常,意识未觉醒,继续注射死息素。”
孩子睁开了眼。
那是我。
我没动,也没叫。眼神空的,像被抽走了什么。
数据跳得更快了。
第二个名字出现:苏湄。
她坐在气象台地下三层,脑袋连着金属环,后脑有一块被切开,露出里面的晶体组织。那些晶体在跳,和外面的雷暴同步。屏幕上显示一组坐标,全是暴雨区,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到现在。每一个雨点落下时,都有一个人类大脑的扫描图亮起来。
她用自己的脑子喂养系统。
每一场雨,都是她的神经在放电。
数据流突然加速。
我咬住牙,没让身体晃。左眼还在流血,血混着数据一起往脑子里灌。视野开始抖,但我不能闭眼。只要闭眼,信息就会断。
第三个文件弹出来。
标题是:陈厌——早期记忆封存档案。
我看到一间医院产房。墙上有日历,日期是二十年前的某天凌晨三点十七分。护士抱着一个婴儿走出来,放进保温箱。登记表放在旁边。
姓名:陈厌
性别:男
出生时间:03:21
父亲:陈望川
母亲:林晚秋
我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名字。
是因为那个签名。表格最下面有一行手写字,墨迹已经淡了,但还能看清——“同意进行灵能适配实验”。签名是“陈望川”。
就在这一刻,脖子上的黑玉扳指猛地烧了起来。
不是震动,是烫,像烙铁贴在皮肉上。我低头看,红光从扳指内部透出来,顺着血管往胸口走。眼前的数据全部冻结,然后开始倒退。
一行字浮现在视网膜上:
【格式化协议已激活】
【执行者:归者】
【清除范围:全部外来数据】
我张嘴想骂。
来不及了。
所有画面被硬生生拽走,像是有人拿钩子从脑子里往外拉记忆。我膝盖一软,撑住墙壁才没倒下。耳朵里全是噪音,尖锐的,断续的,像信号中断时的杂音。鼻腔有血流出来,滴在芯片上,把最后一点红光盖住了。
数据没了。
清空了。
我喘了两口气,手指还插在伤口里。芯片已经被血泡透,表面那层光完全熄灭,裂痕变得更深,像是随时会碎。我把它从肉里拔出来,扔在地上。
它滚了半圈,停在墙根。
周围安静下来。
走廊深处的低吼也不见了。那些变异体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全都闭了嘴。空气里只剩下我自己呼吸的声音,还有扳指冷却时发出的一声轻响。
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我没管。刚才看到的东西,有些已经刻进去了,就算被清掉,也会留下痕迹。我知道自己见过那些画面,哪怕现在想不起来具体内容,也知道它们是真的。
尤其是那个名字。
陈望川。
不是随便写的。是签了字的。是他亲手把我送进实验里的。
我抬起右手,摸了摸扳指。
它已经不烫了,但有种奇怪的重量,比之前沉。我转动它一圈,发现内侧多了一道刻痕,很细,像是新划上去的。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有的。
这时,眼角忽然闪过一点光。
不是来自外面。
是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
一个碎片。
只有两秒。
画面是一个男人背影,穿着旧式研究员制服,站在地铁站台尽头。他手里拿着一块黑玉,正在往轨道上放。站台上没人,灯是暗的,只有他脚下有一圈微弱的光。
然后画面断了。
我又眨了眨眼。
同样的位置,又闪一次。
这次是个女人的脸,很模糊,眼睛闭着,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我看不清口型,但耳朵里突然响起一个词:
“回来。”
声音很轻。
不是现在的我听见的,是小时候听过的那种语气。
我猛地抬头。
四周还是老样子。水泥墙,掉落的灯管,地上周青棠留下的痕迹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没有别人,也没有声音。只有我坐着,左手垂在身侧,右手还搭在扳指上。
又一个碎片跳出来。
这次是数字:7:03。
接着是地点:b13主控室。
然后是一段音频,极短,只有一个字:
“等。”
我站起来。
动作有点僵,像是关节锈住了。我低头看了眼左臂的伤口,血还在流,但速度慢了。我用背心下摆随便擦了两下,把撕开的布条缠上去,打了个结。
芯片还在地上。
我走过去,用鞋尖把它翻过来。背面朝上,能看到里面的线路已经烧毁,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了。我蹲下,捡起来,捏在手里。
它现在是废的。
但刚才传给我的东西,有一部分没被清掉。
我记得那个站台。
我也记得那个声音。
我转身,面向走廊另一头。
主控室在那边。
七点零三分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必须走过去。
脚步刚动,扳指又震了一下。
不是警告。
是回应。
我往前走。
一步,两步。
地面的红色脉络已经消失了,墙里的线全断了。整个空间像是死了。只有我还在动,呼吸带着血腥味,手臂上的布条慢慢被浸透。
走到一半,我停下来。
因为我感觉到一件事。
芯片虽然废了,但它最后释放的能量,留下了一些东西。
在我的意识边缘。
像残影。
我看向左手掌心。
那里空着。
但我“知道”它曾经是什么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