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水般滑过别院的高墙,寂静,缓慢,带着一种近乎停滞的粘稠感。莫奕越来越习惯身边有“小李”这么个存在。他像一件会呼吸的、极度合用的家具,安静地填补着这空旷宅邸的寂寥,又像一道无声的背景,让他可以毫无负担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无论是疼痛的、灰暗的,还是偶尔掠过一丝波澜的。
对于“小李”身上的谜团,莫奕起初那点探究欲,竟也奇异地淡去了。他甚至开始觉得,就这样也好。让这个谜题永远无解,让这个“门神”永远安静地待在他的方寸之间。这潭名为莫奕的死水,如果能永远包裹住“小李”这个秘密,或许,也能获得一种扭曲的、自给自足的平静。他开始有意识地,不动声色地隔绝更多人与“小李”接触。原本偶尔会上门的家政、园林工,都被他以“需要静养”为由,调整了时间,或者干脆换成了更专业但接触更少的外部团队。王叔也被叮嘱,除非必要,尽量不要让外人打扰“小李”的工作。他想把这个只看童话、安静得像幅画的“青年”,锁在自己的院落里,成为只属于他这片寂静天地的一部分。
然而,意外总是猝不及防,如同平静湖面投入的巨石。
莫奕虽然深居简出,但并非完全与世隔绝。有些圈子内的私人聚会,他无法,或者说不便全部推拒。这次是一个关系不远不近的旧友发起的小型私宴,地点在城郊一处更为隐秘的会所,受邀者不多,但都颇有分量。莫奕犹豫过,但最终还是决定赴约。或许是为了维持某种必要的社会联系,或许,只是内心深处那点未完全熄灭的、属于从前那个“莫奕”的微弱火星在作祟。
出门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吩咐王叔:“让小李准备一下,陪我一起去。”
他需要一个推轮椅的人,需要一个在身边应对不时之需的人。更重要的是,在那种充斥着打量、寒暄、微妙目光的场合,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依赖小李那种全然置身事外、不带来任何情绪负担的安静。有她在身边,或许能帮他隔绝掉一些不必要的纷扰。
雇主发话,李辛没有拒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或期待。对她而言,这和在院子里推着莫奕散步,或者擦拭多宝阁,本质上没有区别。只是一项工作,一个指令。世界很大,但她的世界已经坍缩成这方院落,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都与她无关。遇不到谁,遇到谁,都无所谓。她甚至没想过会遇见“故人”,毕竟,她现在的样子,连自己都快认不出了。
于是,她换上了自己唯一一套稍微正式点、但依旧休闲的咖色运动套装,洗了把脸,将本就短得贴头皮的头发随手捋了捋,便推着莫奕,坐上了前来接他们的车。
会所的环境清幽雅致,私密性极好。当他们进入那个布置得如同小型沙龙般的宴会厅时,李辛垂着眼,推着莫奕,步伐平稳,目不斜视。咖色的运动装在满屋华服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有种孑然独立的清冷。她过分安静,也过分……漂亮。那种剔除了性别特征、只余精致轮廓和冷寂气质的漂亮,像一尊误入尘世的琉璃人偶,或者,一缕月光凝成的幽魂。
所有人的目光,或多或少都被莫奕身后这个沉默的“青年”吸引了片刻。好奇,探究,审视。但李辛浑然未觉,或者说,毫不在意。她的目光平视前方,焦点虚无,仿佛周围衣香鬓影、低声谈笑的人们,和墙上的装饰画、桌上的鲜花没有任何区别。她只是安静地站在莫奕的轮椅后方,像一个尽职的、没有灵魂的背景板。
莫奕与几位旧识颔首致意,寒暄几句,便有人引他们去了相对安静的一处主位落座。李辛将轮椅推到合适的位置,固定好,然后便退后半步,垂眸站定。她站得笔直,却又放松,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的老僧,又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名为《寂静》的人物画,完美地融入了这喧嚣背景中,却又自成一体,隔绝了所有尘嚣。
然而,这完美的、自成一体的寂静,在她踏入这间屋子的瞬间,就被两道骤然投来、瞬间凝固的视线,悍然打破了。
一道目光,来自斜对面的角落。慕琛端着一杯酒,靠在雕花立柱旁,原本懒散的神情在看清李辛身影的刹那,骤然僵住,随即瞳孔猛缩,握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李辛?
不,又不完全是。那头张扬的、他曾觉得耀眼又刺目的雾粉色短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利落得近乎凌厉的黑色短发。那身总是带着她个人风格、或俏皮或性感的衣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中性、宽松、将她所有曲线都隐藏起来的咖色运动装。最让他心惊的,是她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从前那个李辛,是鲜活的,明媚的,狡黠的,像一团跳跃的、带着温度的火。而眼前这个人,是冷的,静的,空的。像误入繁华宴会的一抹月光,清辉皎洁,却冰冷无声,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遗世独立的静谧。可偏偏,这抹“月光”在此刻灯火辉煌的宴会厅里,却显得如此……耀眼,刺痛了他的眼睛。她怎么会在这里?在莫奕身边?还变成了……这个样子?段瑾洛对她做了什么?!
另一道目光,则来自正前方不远处的沙发区。段瑾洛几乎是李辛一出现,目光就如磁石般被牢牢吸住了。他原本正心不在焉地与旁人交谈,眉宇间是连日寻找无果的焦灼和挥之不去的阴郁。可当那抹熟悉的、却又陌生到令他心悸的身影映入眼帘时,他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血液倒流,呼吸停滞。
他的小狐狸……
他的小狐狸,真的在这里。以这样一种……他完全无法想象的方式。
那头他曾爱不释手、总喜欢揉乱的雾粉色短发,消失了。变成了冰冷的、陌生的黑色。那总是带着灵动神采、狡黠笑意的眼眸,此刻低垂着,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仿佛灵魂已被抽离。她穿着他最讨厌的、毫无款式的运动套装(他曾说过她穿运动装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她却总是笑嘻嘻地反驳),将她所有的娇俏和鲜活都掩埋。她就那样安静地、了无生气地站在另一个男人身后,像一个没有生命的附属品,一个精致的影子。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不是缓慢的龟裂,而是轰然一声,瞬间支离破碎,碎片带着尖锐的棱角,狠狠扎进五脏六腑。如果有声音,那一定是震耳欲聋的崩塌声。
他的小狐狸,那个会笑会闹、会扑进他怀里撒娇、会因为他一个冷脸就委屈巴巴、也会因为他一句情话就脸红耳热的李辛……被他亲手伤得那么深,深到让她彻底割裂了过去的自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她剪掉了头发,换掉了衣服,磨平了所有棱角和光彩,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沉默的、中性的、毫无存在感的“护工”。她待在一个陌生的、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身边,安静得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因为他的愚蠢,他的别扭,他那该死的、说不出口的嫉妒和不安!
段瑾洛死死地盯着李辛,目光贪婪又痛楚,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又像是被那巨大的变化和漠然刺痛得无法呼吸。他看到她为那个轮椅上的男人调整坐姿,递上水杯,动作熟练而自然。他看到那个男人侧头对她说了句什么,她微微颔首,依旧没有抬眼。
她甚至,自始至终,都没有往他这个方向看过一眼。仿佛他,以及这满屋子的人,都只是无关紧要的空气。
慕琛的目光同样没有离开李辛分毫,他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有震惊,有心痛,有不解,更有一种被压抑许久的、蠢蠢欲动的东西。他看着李辛那副全然陌生的模样,看着她对莫奕那种平静的、近乎漠然的顺从,又看着段瑾洛那副仿佛天塌地陷、失魂落魄的样子,一股复杂的、近乎残忍的快意和更加汹涌的占有欲,交织着涌上心头。
找到了。
他的月光,他的执念,就在那里。
而段瑾洛,显然已经出局了。
宴会还在继续,轻柔的音乐,低声的谈笑,酒杯碰撞的轻响。但对于这三个人而言,空气仿佛已经凝固,时间仿佛已经停滞。所有的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下视线无声的交锋,和内心惊涛骇浪的轰鸣。
李辛依旧垂眸站着,对那两道几乎要将她刺穿的灼热目光,浑然未觉。她只是觉得,这宴会厅的空调,似乎开得有点低,让她裸露的脖颈,感到一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