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辛和陈星一行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然驶离那片危险荒原的同时,城市的另一端,与那份荒野的沉寂截然相反的压抑风暴,正席卷着慕、段两家的核心。
慕家老宅深处,那间属于慕砚青的书房,此刻灯火通明,空气却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厚重的丝绒窗帘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也将室内压抑到极致的焦灼与寒意牢牢锁住。
慕砚青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背脊挺得笔直,但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沉郁与冰冷,那双惯常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
段瑾洛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书房,身影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僵硬的影子。他手里也夹着一支烟,却似乎忘了抽,任由烟灰簌簌落下。他身上的西装有些皱,领带被扯松了,眼底是猩红的血丝,混合着滔天的怒火、噬骨的担忧,以及一种濒临失控的、毁灭一切的暴戾气息。从发现李辛失联、电话不通,再到同时得知慕琛也下落不明、且最后出现地点附近有异常车辆和打斗痕迹的报告传来,短短几个小时,对他而言,不啻于一场漫长而残忍的凌迟。
“还是没消息吗?” 慕砚青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没有。” 段瑾洛转过身,将快要燃尽的烟蒂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带着一种压抑的狂暴,“能调动的力量都动了,交通、通讯、酒店、医院……甚至一些见不得光的路子都问了!阿琛和辛辛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最后那点模糊的监控显示,他们是被一辆套牌的黑车带走的,方向是城外,然后就彻底断了线索!”
他双手撑在书桌上,身体前倾,盯着慕砚青,眼神锐利得可怕:“小叔,这不是普通的绑架!对方手法专业,反侦查意识极强,而且时机抓得太准!阿琛身边有顶级的安保,辛辛……我安排了人暗中保护,可还是出事了!这绝不是偶然!”
慕砚青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冷峻的轮廓,但眼神却愈发锐利冰寒:“我知道。阿琛最近在处理海外那摊子事的后续,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至于辛辛……她的身份,她跟阿琛、跟你的关系,都可能成为目标。或者,两者本就是同一个目标。”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段瑾洛,语气带着一种沉重的笃定:“有人,想一箭双雕,或者,搅乱我们两家的阵脚。而且,对方对我们内部的运作、甚至人员的行动规律,恐怕……了解得不少。”
“内鬼”两个字,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已经如同阴云般笼罩在两人心头。能如此精准地同时避开慕琛的安保和李辛的暗中保护,实施绑架,没有内应提供确切信息和制造漏洞,几乎不可能。
这个认知,让房间里的温度又骤降了几分。信任的基石出现了裂痕,带来的寒意比外界的敌意更甚。
“查!” 段瑾洛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从阿琛身边最近接触的人,从他最近处理的事务涉及的相关方,从所有可能接触到他和辛辛行踪的人……一个一个筛!”
慕砚青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沉默地又点了一支烟。书房里只剩下香烟燃烧的细微声响,和两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是煎熬。时间拖得越久,李辛和慕琛生还的希望就越渺茫,而他们内心的焦灼和暴戾就积累得越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几乎要到达顶点时——
“嗡嗡嗡……”
段瑾洛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两人的目光瞬间如利箭般射向那闪烁的屏幕。陌生来电?在这个敏感的时刻?
段瑾洛眼神一凛,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抓起了手机,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向慕砚青,慕砚青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眼神示意他接听,同时迅速对书房门口守卫的心腹做了个手势,心腹会意,立刻退出,启动了最高级别的通讯加密和反追踪程序。
段瑾洛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并打开了免提。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手机放在桌上,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一个熟悉到让他心脏骤停、又沙哑虚弱到让他心尖发颤的女声,带着急促的喘息和一丝强作镇定的颤抖,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老公……”
是李辛!真的是她!
段瑾洛只觉得浑身的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才勉强克制住没有失态地喊出声。慕砚青也瞬间坐直了身体,目光死死锁定手机。
“辛辛!你在哪?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阿琛呢?阿琛和你在一起吗?” 段瑾洛的问题如同连珠炮,声音因为极致的紧张和后怕而微微发颤,早已失去了平日的冷静。
“老公,你先别急,听我说。” 李辛的声音虽然沙哑,但逻辑异常清晰,语速很快,显然是在强打精神,“我和慕琛……得救了,暂时安全。你别担心我们现在的安全。”
“得救了?” 段瑾洛和慕砚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狂涌而上的、劫后余生般的巨大放松,虽然这放松立刻又被新的疑虑取代。怎么得救的?谁救的?现在在哪里?
“对,具体过程回头再说,电话里不方便。” 李辛快速略过,紧接着,她的语气变得无比严肃和凝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但是,老公,你听着,慕琛身边有内鬼!听绑匪谈话的意思,还是慕琛很信任、平时毫不防备的人!”
“内鬼”二字,如同惊雷,在书房中炸响!虽然他们早有猜测,但得到李辛的亲口证实,性质就完全不同了!慕砚青的脸色瞬间阴沉如铁,段瑾洛的眼中也爆发出骇人的寒光。
“绑匪是冲着他去的,计划很周密,买通了内应,下了死手。慕琛伤得很重,手腕骨折,还有内伤,一直昏迷,我刚把他弄出来,现在在……在可靠的朋友这里,正在去安全地方救治的路上。” 李辛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后怕和对慕琛伤势的担忧。
“伤得很重……” 慕砚青的拳头猛地攥紧,骨节发出“咔”的轻响。段瑾洛的心也狠狠揪了起来,既为慕琛,也为李辛口中那轻描淡写却凶险万分的“刚把他弄出来”。
“老公,我现在暂时很安全,救我的朋友绝对可靠,跟你们那个圈子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不用担心。” 李辛似乎知道段瑾洛的疑虑,先给他吃了颗定心丸,然后语气急促地叮嘱,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你听着,现在情况不明,内鬼不知道是谁,藏在多深。我打这个电话,是想告诉你我们暂时安全,让你别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找,反而打草惊蛇,或者……落入圈套。”
她顿了顿,呼吸似乎更急促了些,显然体力也在透支边缘,但话语依旧清晰有力:
“你自己千万要小心!注意你身边的人!在慕琛没醒、内鬼没揪出来之前,谁都不要完全相信!包括……包括慕琛平时最亲近的那几个!”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直接将怀疑的矛头指向了慕琛的核心圈层。慕砚青和段瑾洛的眼神都变得无比锐利。
“等慕琛醒了,问清楚情况,确定安全了,再让他联系你吧。我这边的联系方式不能留,这个电话打完就作废了。老公,你别找我,我处理好伤口,等慕琛稳定了,再想办法跟你联系。记住,保护好自己!”
李辛的交代干脆利落,带着她一贯的虎气,却又在绝境中展现出了惊人的冷静和缜密。她不仅自救救人,还在第一时间将最关键、最危险的“内鬼”信息传递了回来,并做出了最谨慎的安排。
“辛辛,你……” 段瑾洛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想问她在哪,伤得重不重,想立刻见到她,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确认她的安全。但所有的冲动,都被她话语中的凝重和谨慎强行压下。他知道,她是对的。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我没事,皮外伤。你别担心,也先别跟小叔他们说太多,就说有线索了,人在找,稳住局面。” 李辛最后又叮嘱了一句,然后,不等段瑾洛再说什么,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细微的杂音,似乎是她将电话交给了旁边的人。
接着,电话被挂断了。忙音传来。
书房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但气氛,已经与之前截然不同。
段瑾洛缓缓放下手机,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抬头看向慕砚青,慕砚青也正看着他,两人眼中是如出一辙的冰冷、凝重,以及一丝心照不宣的、被那通电话稍稍安抚后、却又因“内鬼”而变得更加尖锐的杀意。
“她没事……阿琛也还活着……” 段瑾洛喃喃道,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因为李辛那通电话,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后怕和愤怒。
“她说得对。” 慕砚青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却更加沉郁,“内鬼……而且是很信任的人。能在阿琛身边做到这一步……”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们现在怎么办?” 段瑾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辛辛让我们稳住,别打草惊蛇。阿琛在她说的‘可靠的朋友’那里救治,暂时应该安全。内鬼……必须揪出来!”
“嗯。” 慕砚青掐灭了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通知下去,寻找行动转为暗线,范围缩小,重点排查阿琛失踪前后,他身边所有人的异常动向,尤其是……他有‘绝对信任’的那几个。对外,就说已有线索,正在核实,稳住各方。”
他转过身,看着段瑾洛:“瑾洛,你身边也要清理一遍。辛辛特意提醒你小心,不是没有道理。对方既然能对阿琛下手,难保不会把主意打到你头上。在阿琛清醒、内鬼浮出水面之前,我们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
段瑾洛重重点头,眼神坚毅冰冷:“我明白。小叔,这边交给我。阿琛那边……辛辛说他会联系,我们等。但内鬼……”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狠绝,“一旦确认,我要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慕砚青没有反对,只是淡淡道:“等阿琛的消息。在此之前,按兵不动,但……张网以待。”
书房里,压抑的焦灼暂时被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危险的静谧所取代。风暴并未平息,只是从明面转入了更深、更暗的涌流之下。信任的裂痕已经出现,毒蛇藏于榻侧,而他们所要做的,就是在黑暗中,耐心地等待,精准地……清理门户。
至少,现在知道了,他们最重要的人,还活着,暂时安全。这,是目前暗夜中,唯一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