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送完那封堪称“自我精神解剖报告”的长邮件后,李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也像是甩掉了一个巨大的包袱,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放空状态。那些纠缠了她大半夜的混乱思绪、自我怀疑、哲学拷问,随着邮件的发送,似乎暂时从她的大脑里清空了。她甚至有种破罐子破摔后的轻松感——反正最隐秘、最不堪、最混乱的自我都摊开来给你们看了,爱咋咋地吧!
她给慕琛的总结,带着她一贯的、试图用插科打诨和荒谬比喻来化解尴尬和深层问题的风格:
“慕琛同志,
小爷我救过你,你是不是看小爷勇猛无比,就芳心乱漾(错别字:芳心荡漾)?你可打住。如果按照你的思维总结,那就是崇拜强者,额,小爷我也算个‘强者’(自封的)。如果非要说崇拜和欣赏也是一种(男女之间)喜欢,那世界是不是以后就可以这样运行了——强壮的狮子应该找无敌的恐龙做伴(因为恐龙更强壮)。那根据慕琛同志的体型和战斗力,应该去找道恩·强森那种类型的,额,我这种弱鸡,练不成那种大块头,硬件不匹配,散了散了。”
这段总结,与其说是回应,不如说是一种带着防御性质的、试图将慕琛可能萌生的“异样情愫”归因于“吊桥效应”或“慕强心理”,并用夸张荒谬的类比将其解构、消解。她潜意识里仍在抗拒“慕琛可能真的对她有男女之情”这个认知,宁愿将其定义为一种“强者间的互相欣赏”(虽然她自认是“弱鸡”),并立刻划清界限,表明“硬件不匹配”,试图将两人关系拉回她熟悉的、安全的“兄弟/强者互敬”轨道。
而给段瑾洛的总结,则截然不同,剥去了所有调侃和防御,只剩下一种近乎蛮横的坦诚、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老公,
无论我是男是女,是爷们还是娘们,是太监还是怪物,我都舍不得放开你,怎么办?无论是哥们义气,还是男女之情,或者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感情,我踏马都不想离开你。是不是很无赖,很贪心?你要是想骂我,那就骂吧。不行见面你打我一顿出出气也行,别气着自己。我这人皮糙肉厚,抗揍。
但你别不要我。我好像……只有这个不能接受。”
最后那句“我好像……只有这个不能接受”,几乎是她全篇混乱剖析中,唯一清晰、坚定、甚至带点卑微的诉求。她可以怀疑自己的一切,可以搞不清自己的感情属性,可以接受段瑾洛的怒火甚至“体罚”,但她无法承受“失去他”这个结果。这或许是她所有混乱中,最接近“爱”的本能——依恋,以及恐惧失去。
邮件的最后,她以一种近乎“摆烂”却又带着点“江湖气”做了总结陈词,同时了两人:
“总结:
祸(眼前这理不清的头绪,包括三个人之间这乱七八糟的关系)是我闯的(大概吧),锅我也背了(认了)。无论最终是哪种情况,请两位大哥手下留命,高抬贵手。
您二位,一个是我李辛认定的、过命的兄弟(慕琛),一个是我李辛合法的、睡一张床的男人(段瑾洛)。位置我都给你们安排好了(自认为)。
要是你俩觉得我这安排不合理,或者不想呆在我安排的这位置上……
那咱仨可以一起打包,遁入空门,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我带头剃成秃瓢,绝无怨言。
—— 一个正在怀疑人生但决定先睡觉的 李辛 留”
这最后一段,堪称神来之笔,将李辛那种“我搞不定了,我也很绝望,但你们要是敢不按我的来(或者敢离开),咱们就一起毁灭吧”的混不吝精神,展现得淋漓尽致。既有“你们看着办”的甩锅,又有“大不了同归于尽”的威胁(虽然是出家这种消极威胁),还带着点“我都这么惨了你们让让我”的无赖。
写完,发送,关机(想象中,实际只是锁屏),动作一气呵成。李辛把手机往床头柜一扔,拉过被子蒙住头,嘟囔了一句:“爱谁谁,睡觉!”
…………
而与此同时,城市的两端,甚至是不同空间(段瑾洛在办公室,慕琛在慕家老宅卧室),两个男人,几乎在同一时刻,收到了这封特殊的邮件。
段瑾洛那边:
他刚用雷霆手段处理完身边的最后一个隐患,眼底还残留着未褪的血丝和戾气。手机提示音特殊响起,是专门为李辛设置的。他几乎是立刻抓起手机,点开。
当那长达近万字的、标题耸人听闻的邮件内容映入眼帘时,段瑾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字一句,近乎贪婪又无比煎熬地阅读着。
越看,他的脸色越沉,眸色越深,捏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邮件里,李辛冰冷而坦诚地剖析着自己的“不正常”,质疑着对他的感情本质,用“太监”、“不举”、“残次品”这样尖锐的字眼形容自己……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捅进段瑾洛的心脏,反复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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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辛辛……他放在心尖上疼着宠着、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给她的小祖宗,竟然在这样痛苦地怀疑自己,怀疑他们之间的感情?怀疑自己不值得被爱?
段瑾洛的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毁灭一切的暴怒和心疼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些文字,尤其是她给慕琛的“总结”,看到“芳心乱漾”、“崇拜强者”、“硬件不匹配”时,他额角青筋暴跳;看到给她的总结里那句“无论是什么感情都不想离开你”、“别不要我”时,心口又像是被狠狠攥住,酸涩刺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而当看到最后那段“一起遁入空门”的“威胁”时,段瑾洛怒极反笑,只是那笑容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兄弟?男人?”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寒意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李辛,你想得美。”
他的老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身体到灵魂,都只能是他段瑾洛的!什么兄弟,什么其他位置,通通都不该存在!慕琛?他也配?!
至于那些自我怀疑……段瑾洛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和疼惜。他的辛辛不是怪物,不是残次品,是他独一无二的宝贝。她不懂什么是“正常”的爱,没关系,他来教;她搞不清自己的感情,没关系,他来确认;她觉得自己不值得,他就用千百倍的爱和偏执,把她牢牢锁在身边,让她再也无法怀疑!
还有慕琛……段瑾洛眼底掠过一丝嗜血的寒意。看来,有些账,得提前清算了。他竟敢,让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如此痛苦和迷茫?
他拿起另一部加密电话,拨通,声音冷得掉冰渣:“给我准备车,去慕家老宅。现在。”
慕琛这边:
他刚结束一个简短的越洋视频会议,脸上那两个蓝色的“坏蛋”字样已经淡了些,但隐约还能看出痕迹。他正对着镜子,指尖若有所思地轻触那点颜色,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手机震动,提示收到新邮件。发件人:李辛。
慕琛眉梢微挑,有些意外。这么早?还是用邮件这种正式(对她来说)的方式?
他点开,当那长篇大论的自我剖析映入眼帘时,他脸上的慵懒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专注的阅读神情。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解读一份至关重要的机密文件。
随着阅读的深入,他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幻。看到李辛对自己的尖锐剖析和那些荒诞又精准的比喻时,他眼底掠过复杂的光芒,有怜惜,有无奈,也有更深的好奇。看到她对段瑾洛那种混杂着依赖、惶恐和蛮横占有(尽管她自己可能不承认)的描述时,他眼神微暗,但并未有太多意外。
而当看到李辛专门写给他的“总结”时,慕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很轻,随后越来越明显,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和……兴味。
“崇拜强者?他重复着这几个词,摇头失笑,眼底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李辛啊李辛,你真是……” 他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只觉得心头那股原本因她“迟钝”而生的郁气,此刻被一种更强烈的、想要将她彻底拆解、读懂、然后牢牢掌握的欲望所取代。
她并非真的不懂。她只是用了一种她习惯的、粗暴的归类方式,试图去解释和化解她无法理解的情感。她把他的动心归为“慕强”,把自己对他的“无感”(她自认为)归为“硬件不匹配”,这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笨拙的逃避和划清界限?
至于最后那段“一起遁入空门”的威胁……慕琛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从容。想剃度出家?和他?还有段瑾洛?这小豹子的想法,总是这么……出人意料,又该死的有趣。
想逃?想用这种方式把两个人都推开,或者用一种极端的方式“绑”在一起?
慕琛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望着花园里渐渐明亮的晨光。
“兄弟?男人?” 慕琛低声自语,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敲击,“位置,可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李小爷。”
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兄弟”的位置。
而段瑾洛……慕琛眼神微冷。以他对段瑾洛的了解,那封邮件,此刻恐怕已经像点燃了炸药桶。那个醋坛子成精、占有欲爆表的男人,绝不会坐视不理。
风暴,要来了。
而且,会比李辛预想的,更加猛烈。
慕琛转身,不紧不慢地开始换衣服。既然观众(李辛)扔出了剧本(虽然是个烂剧本),主角(段瑾洛)也已就位,那么,他这个“兄弟”,也该登场了。
而那个扔出炸弹就蒙头大睡的小豹子……慕琛系上衬衫最后一颗纽扣,对着镜子里脸上残留的淡蓝色痕迹,微微一笑。
睡吧。
等你醒来,好戏,才刚刚开场。
慕琛整理好袖口,姿态从容地走出卧室,仿佛不是去迎接一场可能腥风血雨的冲突,而是去赴一场早已预料、并且成竹在胸的棋局。
而卧室里,对此毫无所觉的李辛,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梦话:“秃瓢……也挺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