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以一种奇异而平和的方式,缓缓流淌。慕琛在段家住了下来,从最初那个抱着“砸场子”、“抢老公”心态而来的、浑身是刺的入侵者,渐渐变成了一个……怎么说呢,一个堂而皇之、理所当然的“住客”。
他不再提那些暧昧不明的话,也不再动不动就用那种委屈控诉的眼神看李辛。或许是李辛那“给卡、别饿死”的操作杀伤力太大,也或许是这段日子平静的相处,让他看清了一些东西。他被慕砚山收了权,正好也清闲,在段家,那简直是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早上睡到自然醒,下楼就能看见李辛和段瑾洛已经在餐厅。他也不客气,大喇喇地坐下,三个人一起吃早餐,偶尔还能就着财经新闻或体育赛事聊几句,气氛平和得……像真正的一家人。
段瑾洛的变化最大。从最初恨不得用眼神将慕琛凌迟,到后来看到他就皱眉,再到现在,竟然也能心平气和地跟他同桌吃饭,甚至偶尔还能就公司的事交换几句意见。看慕琛的眼神,也从看一个不死心的情敌,逐渐变成了看一个不懂事、有点烦人、但似乎也不算太坏的……弟弟。他对自己心态的这种转变也感到惊奇,但看着身边李辛那副平静安然的样子,看着她用她独特的方式维持着这微妙的平衡,他竟也奇异地接受了。随他去吧,只要辛辛高兴,只要这个家安宁。
李辛,则是这个奇异三角关系中最稳定的那个支点。她对慕琛,是那种近乎纵容的平和。早晨起床,看见慕琛在花园闲逛,她会很自然地喊一声:“慕琛。”“嗯?”“吃早餐。”语气平淡得像喊自家孩子吃饭。然后三个人一起坐下,画面温馨得有些不真实。
“慕琛。”“嗯?”“一起跑步吗?”“好。”于是,每天清晨,别墅区安静的道路上,就会出现三道身影。两个同样高大俊美、气质迥异的男人,一左一右,护着一个身形单薄、气质沉静、眉目如画的“少年”。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天气好的下午,花园里的摇椅上,经常能看到三个晒太阳的身影。慕琛是话最多的那个,他会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看着天空,然后忽然喊一声:
“老公。”
这个称呼,李辛纠正过他几次,但他每次都嬉皮笑脸地混过去,就是不改。李辛后来也懒得说了,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瞥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恼怒,没有羞涩,只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纵容。是的,纵容。她知道慕琛心里有根执念,关于男女关系、关于占有和爱的执念。这根执念,因她而起,或许,也需要她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帮他拔去。所以她纵容他这点小小的、无伤大雅的任性,就像纵容一个还没长大的、用错误方式索要关注的孩子。
段瑾洛听到这声“老公”,起初还会皱眉,心里泛酸。但现在,他大多时候只是无奈地摇摇头,或者干脆装作没听见,专注于手里的文件或身边的李辛。他甚至能从李辛那无奈又纵容的眼神里,品出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兄长辈”的宠溺。他知道,李辛在用她的方式处理这件事,而他,选择相信她,支持她。
“嗯?”李辛通常只是简单地应一声,目光依旧落在手里的书,或者远处的天空。
“如果这样子一辈子也不错,是不是?老公。”慕琛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描绘一个美好的愿景。
段瑾洛听到这话,握着文件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心里忍不住腹诽:这玩意,八成是疯了。还“这样子一辈子”?想得美!但奇怪的是,除了这点腹诽,他并没有太多的愤怒或恐慌。或许是因为,李辛接下来的话,总能让他安心。
“嗯,”李辛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慕琛脸上,又瞥了一眼身边的段瑾洛,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阳光很好,我们三个……都该在阳光下。”
她说的不止是此刻晒太阳的状态,更是在说他们三个人之间这微妙的关系。她能坦然地纵容慕琛,能平静地与段瑾洛相处,能把他们三个“绑”在一起生活,就是因为这一切都可以摊在阳光下,无需躲藏,无需算计。她用行动告诉慕琛,也告诉段瑾洛,他们之间的纠葛,可以以一种更健康、更坦荡的方式存在。
她确实在按部就班地履行着那晚对慕琛“承诺”过的“一辈子”。一起晒太阳,一起听雨,一起跑步,一起吃早餐,甚至,每天晚上睡觉前,她也会对慕琛说一声“晚安”,语气自然,坦荡,没有丝毫暧昧。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兑现那个“梦”里的承诺,只是这个“梦”里,不可避免地、也理所当然地,多了一个段瑾洛。
因为她知道,这是他们三个人的事情。不是她与慕琛,也不是她与段瑾洛,而是他们三个人,共同需要面对和理顺的纠葛。
段瑾洛看懂了。他看懂了李辛的纵容背后,那份想要帮助慕琛放下执念的苦心;也看懂了她在履行“承诺”时,那份将他毫无保留地纳入其中的坦然。他渐渐明白了,李辛是在用一种近乎“家庭治疗”的方式,把他们三个“绑”在一起,用最日常、最平淡的相处,去消融那些激烈的、扭曲的情感,让一切回归到最自然、也最健康的状态。
在这种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段瑾洛对自己和慕琛的关系,也有了更深的感悟。他了解慕琛,虽然斗了这么多年,彼此不服,彼此较劲,甚至大打出手,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但在内心深处,在这些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共同生活的日子里,他不得不承认,他对慕琛,一直是在意的。这种在意,以前被他用嫉妒、竞争、不甘所掩盖,甚至抗拒承认。可现在,看着慕琛在李辛面前收起獠牙、偶尔露出孩子气的一面,看着他在餐桌上不经意流露出的、对某些事的精辟见解,看着他虽然别扭却不再针锋相对的态度……段瑾洛发现,那份“在意”,其实一直都在。是从小两个人一起不服输、幼稚地比较谁更优秀、谁更能得到长辈认可时,就悄悄种下,并在漫长的竞争与对立中,扭曲生长,却也牢牢扎根在了心底。
他们是兄弟,同父异母,血脉相连。他们竞争,他们对立,他们甚至憎恶过对方。但不可否认,他们也是最了解彼此弱点、也最能激发彼此斗志的那个人。某种意义上,他们是彼此的另一面,是镜像,是参照物。没有慕琛,或许就没有今天这个锐意进取、时刻不敢松懈的段瑾洛;同样,没有段瑾洛,慕琛或许也不会是现在这个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思缜密、不择手段也要达成目的的慕琛。
他们是天生的对手,或许,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惺惺相惜。
而慕琛,似乎也在这种奇异的、被“捆绑”的日常生活中,慢慢发生着变化。他不再总是用那种充满占有欲和挑衅的眼神看李辛,也不再总是故意说些话来刺激段瑾洛。他渐渐习惯了段家平静的节奏,习惯了早餐时三个人安静的时光,习惯了傍晚一起在花园散步,甚至习惯了段瑾洛偶尔以“兄长”口吻对他的叮嘱或管教(虽然嘴上不饶人)。他看着李辛对段瑾洛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和依赖,看着段瑾洛眼中对李辛毫不掩饰的珍视和爱意,看着他们之间那种历经磨难后更加坚固的默契……他心底那点不甘和执念,似乎也在日复一日的阳光下,被一点点晒得褪色、风干。
他开始明白,李辛给他的,从来不是爱情。是一种更复杂、也更珍贵的东西——是理解,是包容,是愿意用最笨拙却也最真诚的方式,帮助他走出执念的善意。而他对李辛的感情,或许从一开始,就混杂了太多别的东西——对段瑾洛的竞争心,对“特别”的渴望,对温暖的不自觉靠近,以及……在错误时间错误地点产生的错误投射。
他或许,也开始有点明白了,他和段瑾洛,从来都是同气连枝的。哪怕打得头破血流,哪怕嘴上骂得再狠,血脉和那从小到大扭曲的“竞争”生涯,早已将他们牢牢绑在了一起。那个“哥哥”的位置,哪怕他不愿承认,其实一直都在他心里。
这天晚餐后,气氛一如既往的平和。李辛窝在沙发里,抱着抱枕,看一部节奏舒缓的老电影。段瑾洛坐在她旁边,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处理一些收尾的工作。慕琛洗完澡下来,头发还湿漉漉的,很自然地走到沙发另一侧,坐下,也看向电视。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侧过头,看向李辛,声音不大,带着点自然的亲昵:
“老公。”
李辛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看向他,没纠正他的称呼,只是平静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现在对这个称呼已经免疫了,随他吧。
“明天我生日。”慕琛看着她的眼睛,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还有一点点……试探?
段瑾洛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微微抬眸,瞥了慕琛一眼,没说话,又继续看向屏幕,只是耳朵似乎竖了起来。
李辛听了,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淡淡地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视,仿佛慕琛只是说了一句“明天要下雨”。
慕琛等了几秒,没等到预想中的回应——比如“想要什么礼物?”或者“怎么庆祝?”——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嘴角微微下撇,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迅速蒙上一层委屈的水汽,看起来可怜巴巴的。他扁了扁嘴,像是觉得李辛没听清,或者没重视,又转过头,看向段瑾洛,声音里带着点告状和强调的意味:
“哥,我生日。”他特意强调了“哥”这个字眼。
段瑾洛从屏幕前抬起头,看向慕琛那张写满“我不高兴了快哄我”的脸,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莫名的受用?这声“哥”,虽然叫得别扭,但也算他第一次这么正儿八经、带点服软意味地主动喊。他清了清嗓子,用同样平淡、甚至带着点“知道了知道了别烦我”的语气,回了一句:“嗯,知道了。”
慕琛:“……”他看看李辛,又看看段瑾洛,两个人都是一副“知道了,然后呢?”的平淡表情。一股巨大的委屈和失落涌上心头。他生日啊!明天!他们俩就这反应?!“知道了”就完了?!连句“生日快乐”都没有?!礼物呢?庆祝呢?他期待了这么久(虽然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在期待),就这?!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套,不说话了。整个人笼罩在一层低气压里,像只被主人忘记喂食、垂头丧气的大型犬。
就在慕琛的委屈快要实质化,准备要么发个小脾气,要么自己回房间生闷气的时候,一直盯着电脑屏幕的段瑾洛,忽然头也不抬地,开口了。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慕琛心湖:
“老婆。”
“嗯?”李辛应道,目光还停留在电视上。
“阿琛的生日,准备的怎么样?”段瑾洛问,语气就像在询问“明天的会议材料准备好了吗”一样自然。
李辛这才从电视上完全收回目光,转过头,看向段瑾洛,又瞥了一眼旁边瞬间竖起耳朵、身体都坐直了些的慕琛,用一种同样平淡、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
“哦,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慕琛猛地抬起头,那双刚刚还充满委屈的桃花眼,瞬间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错愕、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迅速燃起的、名为“期待”的小火苗。他看看李辛,又看看段瑾洛,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说出话来。
原来……早就安排好了?
不是不记得,不是不重视,是早就……安排好了?!
他刚才那点委屈和失落,就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喜、窘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的复杂情绪。原来他们记得,不仅记得,还悄悄准备了?是什么?会是什么?
段瑾洛看着慕琛那副从委屈到震惊、再到暗藏惊喜的变脸过程,心里暗自好笑,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沉稳样子。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放到一边,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就知道,他老婆办事,永远这么靠谱,也永远……这么出其不意。
慕琛看着李辛那副“事情已定,无需多问”的平静侧脸,又看看段瑾洛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淡定模样,心里那点因为被“忽视”而升起的小脾气,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好奇和期待,像只等待着惊喜降临的猫,抓心挠肝,却又不敢多问,怕破坏了那份“神秘感”。
他重新靠回沙发里,目光虽然还盯着电视,但心思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那点委屈和别扭,彻底被一种雀跃的、暖洋洋的情绪取代。
原来,被人在乎,被人放在心上,是这种感觉。
哪怕只是“安排好了”这样简单的一句话。
客厅里,电影还在继续播放,柔和的灯光笼罩着沙发上的三个人。一个平静淡然,一个沉稳包容,一个暗自雀跃。气氛祥和,甚至透着点……家的温暖。
一场关于生日的小小“风波”,就这样,在李辛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里,消弭于无形,反而让某个别扭的家伙,心里开出了一朵小小的、名为“期待”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