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宴结束后,那片绚烂的油画花海被小心翼翼地撤走,旋转餐厅恢复了往日的奢华与空旷,仿佛那场极致的视觉与心灵盛宴,只是一场短暂而美好的梦。
慕琛抱着那束沉静的黑玫瑰,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路无言地回到了段家,回到了那间他住了不算太久、却仿佛已经习惯的客房。他脸上依旧挂着明朗的笑容,和段瑾洛斗嘴,接受李辛平静的“晚安”,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那么“放下”。
直到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和视线。
脸上那刻意维持的、灿烂到近乎夸张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明亮的桃花眼瞬间黯淡下来,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痛楚、不甘,以及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清醒。
他走到窗边,没有开灯,任由窗外城市的霓虹流光,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怀里,那束黑玫瑰在昏暗的光线下,花瓣泛着幽暗神秘的丝绒光泽,香气沉静而独特,带着一丝凛冽,一丝温柔,矛盾又和谐,就像……送花的那个人。
他低下头,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那冰凉丝滑的花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梦。
很疼。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荡荡的,冷风呼啸着灌进去,带来尖锐的、绵密的痛楚,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这次,是真的。
是真的,很爱,很爱。
不是对段瑾洛的嫉妒和竞争心催生出的占有欲,不是对那份特别温暖的不自觉靠近,也不是在绝望中被救赎而产生的扭曲依赖。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在她清澈平静的目光里,在她看似冷淡实则温柔纵容的举动中,在她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试图将他从泥沼中拉出来的坚持里……一点点,不知不觉,沉沦下去的真挚爱意。
他爱她的勇敢,爱她的纯粹,爱她灵魂深处那个永远不曾被磨灭的、带着侠气的少年。爱到,即使知道她的心早已属于另一个人,即使知道她给予自己的,从来只是无关风月的守护和情谊,他还是无法控制地沦陷了。
爱到,当他终于看清自己的心,也看清他们之间绝无可能时,那巨大的失落和痛苦,几乎要将他淹没。
可也正是因为爱,他必须放手。
必须。
那个夜晚,在慕家老宅,父亲慕砚山书房里弥漫的雪茄烟雾,至今还萦绕在他的鼻尖,带着令人窒息的压力。
当他提起“李辛”这个名字,不是以段瑾洛妻子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可能对她“感兴趣”的男人的身份时,父亲脸上那瞬间沉下去的表情,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骤然凝聚的冰冷和审视,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那不是普通的反对或不悦。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权力碾压意味的评估,以及评估过后,毫不掩饰的排斥和……一丝几不可查的杀意。
慕砚山,他的父亲,一个将慕家和自身权威看得比什么都重的男人,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绝不容许任何意外和威胁存在的枭雄。在他眼里,李辛,这个引起他两个儿子相争、甚至可能动摇慕、段两家微妙平衡的女人,就是一个不稳定的因素,一个潜在的“祸水”。
即使她是段瑾洛法律上的妻子,但只要她和慕琛再扯上不清不楚的关系,只要她继续成为兄弟阋墙的潜在导火索,慕砚山就绝不会容她。
慕琛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那份慈爱,只给予不触犯他底线、不威胁家族利益的子女。一旦越界,那点可怜的父子情分,在家族利益和绝对权威面前,不堪一击。
他斗不过父亲。至少现在,羽翼未丰的他,在掌控着慕家庞大帝国、心硬如铁的父亲面前,毫无胜算。
他甚至知道,就算他和段瑾洛联手,在慕砚山那座冰山面前,恐怕也护不住李辛的周全。那个男人有太多不露声色就能让人消失的方法。段瑾洛或许能护她一时,但来自慕家的、无孔不入的压力和暗箭呢?他赌不起,更不敢用李辛的安全去赌。
所以,他必须放手。
用最无赖、最霸道的方式,硬是挤进段家,硬是在李辛那里,要来了一段“陪伴的时光”。那段时间,他像个最贪婪的孩子,拼命汲取着她给予的、那一点点稀薄的温暖和纵容。他知道自己在耍赖,在利用她的心软和承诺,但他控制不住。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靠近她的机会,也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的告别仪式。
他要在还能靠近她的时候,多看几眼,多待一会儿。然后,亲手为她,也为自己,斩断这份不该继续的痴念。
段瑾洛看懂了。那个一向和他针锋相对、恨不得你死我活的哥哥,在那次晚餐后,看他的眼神里,少了许多敌意,多了些复杂难言的东西。是了然,是无奈,或许,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理解。他们都清楚慕砚山意味着什么,都清楚在绝对的权势和冷酷面前,个人那点微不足道的爱恨,是多么苍白无力。
所以,他们默契地摒弃了过往的恩怨,用一种近乎荒谬的方式,“和平共处”了这段日子。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在他们还能控制的范围内,给那个身处风暴中心却浑然不觉的女人,多一点点安宁,多一点点保护。
哪怕这保护,看起来如此可笑,如此脆弱。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黑玫瑰。辛辛送的黑玫瑰。
她说,黑骑士的爱,是守护和并肩。守你脆弱,护你柔软,无关风月。
她知道这花语。她用这束花,给了他最明确、也最温柔的答案,也给了他们之间,最体面、最坦荡的结局。
可是辛辛,你知道吗?
黑玫瑰,还有另一个不那么为人知、却同样深刻的花语。
温柔真心,独一无二。你是我的恶魔,且为我所有。
温柔真心,他给了。独一无二,她也确实是。可“你是我的恶魔,且为我所有”……他却永远无法宣之于口,也永远无法实现了。
她是照亮他晦暗生命的、最特别的光,也是让他品尝到最极致甜蜜与痛苦的、甜蜜的“恶魔”。他渴望拥有她,渴望将她据为己有,渴望向全世界宣告,这个特别的女人,是属于他慕琛的。
可他不能。
他不仅不能拥有她,还必须亲手将她推开,推回到那个能名正言顺拥有她、也能在父亲压力下尽力护住她的人身边。
这束黑玫瑰,既是对他骑士之爱的肯定,也是对他痴心妄想的终结,更是对他无法言说的、深沉爱意的……残酷隐喻。
慕琛将脸深深埋进那冰凉馥郁的花瓣中,肩膀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浸湿了丝绒般的花瓣,留下一片深色的、心碎的痕迹。
很疼。
放手,原来这么疼。
比得不到,更疼。
但,他必须放手。
为了她的安全,为了她那来之不易的平静,也为了……不让自己这份不见天日的爱,最终变成伤害她的利刃。
窗外,夜色深沉,霓虹闪烁,城市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室内一片死寂的安静。只有那个骄傲不羁的慕家二少,抱着一束象征诀别与守护的黑玫瑰,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吞咽着这份深入骨髓、却永不能言说的爱恋与痛楚。
他知道,天亮了,他就必须变回那个玩世不恭、游戏人间的慕琛。把“兄长”的角色扮演好,把那份不该有的心思,死死按在心底最深处,用笑容和调侃,掩盖所有的心碎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