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卧室笼罩在一片静谧的黑暗里,只有窗外遥远的路灯光晕,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朦胧的光痕。段瑾洛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但李辛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意识却无比清醒。
她没睡。
或者说,从慕琛用那种近乎无赖的方式闯入这个家开始,从段瑾洛看似无奈实则默许地纵容那一刻起,她的心就没有真正安宁过。
她不是傻子。
或许曾经是,在被爱意和伤痛冲昏头脑、看不清前路的时候。但经历了那么多,从生死边缘走过一遭,从身心俱碎的深渊里挣扎着爬出来,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凭一腔孤勇、横冲直撞的“李小爷”了。
慕琛的到来,太突兀,也太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作风。他那看似顽劣、死缠烂打的要求背后,藏着怎样的绝望和不甘,她或许不能完全感同身受,但她能察觉到那份不同寻常的、近乎自毁的执拗。那不是来抢夺的姿态,那更像是一种……告别前的狂欢,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最后贪恋。
而段瑾洛的“纵容”,也同样透着不寻常。以段瑾洛对她的占有欲和对慕琛的敌意,他怎么可能真的容忍另一个对她有非分之想的男人,堂而皇之地住进他们的家,还朝夕相对?他那看似无奈的退让背后,是更深沉的、她暂时无法完全窥探的考量和……保护。
她默认了慕琛的要求,也默认了段瑾洛的纵容。
因为她知道,这场因她而起的纷争,这根纠缠在三个、乃至两个家族之间的乱麻,必须由她,用她的方式,来配合着解开,或者至少,暂时理顺。
她理解慕琛。那个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内心孤傲又缺爱的男人,用他笨拙的、甚至有些扭曲的方式,表达着他的在意。那场“梦”,那段相伴的日子,是他用尽全部力气,为自己构建的一个虚幻港湾。而她,用一场同样盛大、却充满隐喻和了结意味的生日宴,用沉默的陪伴和那束“黑骑士”的玫瑰,给了他最郑重的回应,也给了他那场梦,一个体面而温暖的终结。这是她理解的,能给予的,属于“老公”的承诺和告别。无关风月,只有守护和祝福。
她也在用这场生日宴,向那个隐藏在幕后的、掌控着一切的慕砚山,无声地“投诚”。看,我没有挑起您两个儿子的争端,我在用自己的方式,平息这场不该有的波澜,将一切导回“正轨”。我识趣,也懂得分寸。
她知道,或许事情并没有真正完结。慕砚山的心思深沉如海,慕琛的执念也不可能一夜消散,段瑾洛的危机感更不会因此解除。但她必须让一切“看起来”回归正常。只有这生活,这日子,看起来是“正常”的,是“平静”的,才不会彻底崩坏,才有时机和空间,去消化,去和解,去找到真正的出路。
这背后牵扯的,从来不止是她和段瑾洛、慕琛三个人的爱恨情仇。这背后是庞大的段家,是更显赫的慕家,是盘根错节的利益,是无数人的目光,甚至……可能是两个孩子。她不能让她的孩子,背负着父辈的恩怨纠葛,生活在不安和可能的危险之中。
她李辛不傻。从她选择回到段瑾洛身边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选择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有情饮水饱”。她选择的,是这个男人背后复杂的家庭,沉重的责任,以及随之而来的、无法预知的暗流。
她懂段瑾洛的“非她不可”。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融入骨血的爱,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惧。他给她的,是毫无保留的、炙热到几乎能将她灼伤的爱意,是竭尽全力为她撑起一片天的担当。
她也懂慕琛的“情深难移”。那是一种混杂了太多复杂情感的、深刻而疼痛的执念。他给她的,或许不是纯粹的爱情,但那份不顾一切的疯狂,那种愿意为她放下骄傲、甚至改变自己的“赖”,同样是沉重而珍贵的。
这两个男人给予她的,无论哪一种,都是旁人难以企及的、极致的情感。她都知道,都感受得到,也……都曾在心底掀起过波澜。
可是……
如果放在普通人家,这或许不过是一场狗血淋漓的三角恋,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人们或许会鄙夷,会指责,会看热闹。
但放在他们这样的家庭,这样的身份背景下,这份“爱”,就变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变成了可以被利用的软肋,变成了可能引发滔天巨浪的导火索。
她李辛,已经成为了这两个男人共同的软肋和弱点。慕砚山能看到的,其他虎视眈眈的人未必看不到。她怎么能够,怎么可以,那么自私地,沉溺于被争夺的虚荣或左右为难的痛苦中,让他们为了她,陷入无休止的危险和争斗之中?
那不叫爱。
不管哪种形式的爱,都不应该是那样的。
爱最根本的,应该是疼惜,是守护。
疼惜段瑾洛的羽翼,守护他好不容易建立的一切,不让他因为自己而腹背受敌,步履维艰。他是翱翔九天的鹰,不该被她拖累,折断翅膀。
守护慕琛的骄傲,保护他那颗看似坚硬、实则脆弱的心,不让他因为她而彻底迷失,甚至走向毁灭。他是奔腾的河,可以桀骜不驯,但不该为她干涸,或泛滥成灾。
生活还要继续。日子,要一天一天地过。
而“爱”这东西,或许真的是世界上最理不清、剪不断的东西。它很美好,也很……无耻。美好到让人愿意付出一切,无耻到可以让人做出违背本心、甚至伤害他人的事。
李辛在黑暗中,无声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她动了动,更紧地、更依赖地,往身后那个温暖的怀抱里靠了靠。她的脸颊贴着他结实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那是生命的节奏,是她安心的源泉,也是她……无法割舍的牵绊。
她爱他。
或许,不是段瑾洛所以为的那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只关乎风月的爱情。她的爱里,掺杂了太多其他的东西:有对过往伤害的余悸,有对现实羁绊的考量,有对未来的担忧,甚至……有对另一个男人无法回应的、复杂情感的愧疚。她的爱,不再像开始时那样,一腔热血,义无反顾。
但,她李辛的爱里,不能没有他。
很自私吧?
明明知道这份爱可能不够“纯粹”,明明知道自己或许也给不了他百分之百的理想爱情,明明知道前路可能依旧坎坷……可她就是舍不得。
他就像是她这具历经磨难、几乎破碎的灵魂里,重新长出来的、支撑一切的骨架。抽离了他,她的世界会再次崩塌,她将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活,为何而站立。
她抬起头,在黑暗中,凭着感觉,轻轻地、带着无限眷恋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吻上了他睡衣下温热的胸膛。那是一个不带情欲的吻,更像是一个印记,一个确认,一个无声的誓言。
对不起,段瑾洛。我的爱,或许不够好,或许不完整,或许还带着别的影子。
可是,我只有这个了。这是我唯一自私到,无法舍弃的东西。
请你,连同这份或许不够纯粹的爱,连同这个或许不够完美的我,一起接纳吧。
段瑾洛似乎被她的动作惊动,又或许一直没睡。他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然后,一个温热的、带着无尽怜惜和深沉爱意的吻,落在了她的发间。
“老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有些沙哑,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带着一种能穿透所有黑暗的暖意,“我爱你。”
我爱你。
无论你的爱里掺杂了什么,无论未来还有多少风雨。
我爱你,连同你的清醒,你的顾虑,你的不完美,和你灵魂里,那根名叫“段瑾洛”的、无法抽离的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