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警察控制住所有还能站立的歹徒(以及那几条被石灰粉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恶犬),冲进那扇高大的铁门,进入院子内部时,眼前看到的景象,让所有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是无边的愤怒。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异味。在几间低矮、阴暗的平房里,警察发现了被囚禁的孩子们。不是之前老人哭诉的一个,而是……十多个!一个个看起来都只有三四岁的样子,有男孩也有女孩,大多穿着脏兮兮、不合身的衣服,小脸上写满了惊恐、麻木和营养不良的蜡黄。他们被像货物一样塞在简陋的房间里,条件极其恶劣。看到冲进来的警察,孩子们先是吓得瑟瑟发抖,随即才有微弱的哭声响起。
李辛和她的伙伴们,虽然早就猜到可能是人贩子,但亲眼看到这么多被拐卖的孩子,还是被深深地震撼和激怒了。之前因为搏斗和受伤带来的肾上腺素飙升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直冲头顶的怒火。
“妈的!”一个手臂被划了一刀的车友,看着那些被警察小心翼翼抱出来的孩子,眼圈瞬间红了,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刚才就该拿砍刀剁了那群畜生!”
“简直不是人!猪狗不如!”
“打!打死这群王八蛋!”
群情激愤,有几个年轻气盛的车友,不顾身上带伤,就要冲过去对已经被铐起来的歹徒再踹几脚,被旁边的警察连忙拦住。
“冷静!都冷静!法律会严惩他们!”带队的警官大声喝止,但看向那些歹徒的眼神也充满了鄙夷和怒火。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拦路抢劫或伤人,而是性质极其恶劣的拐卖儿童团伙案!
警方迅速行动起来,一方面控制现场,将所有涉案人员(包括那些一开始装作不知情的“村民”,经初步审问,不少都是同伙或知情不报者)全部带走,严加审问;另一方面,扩大搜索范围,对整个村庄进行地毯式排查。
结果令人更加心惊。在后续的搜索中,又在其他几处隐蔽的院落和地窖里,找到了另外五六名被藏匿的孩子,年龄不等,但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惊吓和虐待。
最终,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偏僻山村里,竟然解救出了近二十名被拐卖的儿童!这个数字,让所有参与行动的人都感到一阵后怕和愤怒。如果不是李辛他们误打误撞追到这里,如果不是他们拼死拖住了这伙人贩子,后果不堪设想!这些孩子,很可能就会被迅速转移,再也找不回来。
现场被警方完全封锁,拍照取证,孩子被小心地抱上救护车,送往医院进行身体检查和心理干预。基因样本被迅速采集,输入数据库,希望能尽快帮这些可怜的孩子找到亲生父母。
李辛和她的伙伴们,作为见义勇为者和受害者,也需要配合警方做详细的笔录,并前往医院处理伤势。
当得知竟然解救了这么多孩子时,这群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的年轻人,先是沉默,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身上的擦伤、淤青、甚至骨折,此刻仿佛都不再疼痛。他们互相拍打着肩膀,看着彼此狼狈却兴奋的脸,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感和正义感在胸中激荡。
“值了!这波不亏!”
“妈的,这伤,是勋章!”
“对!勋章!老子这辈子没干过这么牛逼的事!”
“辛哥!牛批!”
“临峰大哥!威武!”
“兄弟们都是好样的!”
短暂的欢呼后,是告别。救护车和警车陆续到来,将伤者分别送往医院。李辛的伙伴们,尽管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但精神头都很好,互相打着招呼,约定伤好了再聚。
“哥几个,医院见!回头喝酒!”
“辛哥,你伤得重,好好养着!后会有期!”
“辛哥,今天多亏了你和临峰大哥!兄弟服了!”
“辛哥,牛!我们先撤了!”
机车也被随后赶到的、慕琛安排的拖车一一运走。现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警方忙碌的身影,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石灰粉味道和淡淡的血腥气。
临峰受的伤不算太重,大多是皮外伤,但段瑾洛不放心,直接让段家的私人救护车将他接走,去自家医院做全面检查和治疗。临峰临走前,深深看了李辛一眼,目光复杂,有关切,有愧疚(毕竟李辛是为他挡的棍子),也有敬佩。李辛冲他咧了咧嘴,想比个“ok”的手势,结果牵动了右肩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喧嚣褪去,只剩下李辛,以及她面前,两个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地看着她,面色一个比一个深沉、眼神一个比一个复杂的男人——段瑾洛和慕琛。
李辛顿时觉得,比肩膀上的伤更疼的,是这俩人的目光。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带着怒火,带着后怕,还带着一种让她头皮发麻的……秋后算账的意味。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觉自己就像个逃学打架、还被家长和老师(还是两个最严厉的)当场抓包的孩子。虽然她心里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天经地义!),但在段瑾洛和慕琛的注视下,那股子“李小爷”的底气莫名就泄了一大半。
“咳……”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乖巧又无辜的笑容,但因为疼痛,那笑容看起来有点扭曲,“老公,慕琛……我、我没事……真的,就一点小伤……嘶!”话没说完,又不小心牵动了伤处,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脸色更白了几分。
“老婆。”
“辛辛。”
两个男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音都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段瑾洛的声音低沉紧绷,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慕琛的声音则有些沙哑,眼神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苍白的脸上和那明显不对劲的右肩上。
李辛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俩肯定气疯了。她耷拉着脑袋,像个做错事等待批评的小学生,小声嘟囔道:“想骂就骂吧……我、我也没做错什么……就是……就是身手有点弱鸡……”最后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点不甘和懊恼。她确实觉得自己没做错,救人还有错了?但她也承认,自己今天这伤挨得有点冤,要不是临峰在前面顶着,她估计更惨。说到底,还是功夫不到家。
看着她这副明明心虚又强撑着说自己没错、还懊恼自己不够强的模样,段瑾洛和慕琛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后怕、心疼、无奈……种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骂她?她确实是为了救人,还阴差阳错端掉了一个人贩子窝点,救了几十个孩子。这功劳,足够抵消她私自冒险的过错。
夸她?看着她那惨白的脸色和无力垂落的右臂,还有身上其他地方的擦伤淤青,夸奖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
打她一顿?舍不得。把她关起来?关不住。
段瑾洛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避开她受伤的右肩,伸出手,轻轻抚上她冰凉汗湿的脸颊,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先去医院。”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所有的话,所有的账,都等检查完伤势再说。
慕琛也上前一步,站在李辛另一侧,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最终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抬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收了回去,只是沉声道:“走吧,车在那边。”
李辛看看左边脸色黑如锅底的段瑾洛,又看看右边眼神沉郁的慕琛,心里那点“英勇事迹”带来的自豪感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浓浓的心虚和……一丝莫名的委屈。
她撇了撇嘴,没敢再吭声,乖乖地被段瑾洛小心翼翼地扶着,一步一步,朝着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走去。
夕阳的余晖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场充满热血、荒诞与石灰粉的“见义勇为”,暂时落下了帷幕。但等待李小爷的,显然不仅仅是医院的消毒水和绷带,还有来自两位大佬的、绝不会轻易罢休的“深切关怀”与“严肃教育”。
救护车的警笛声远去,警灯闪烁,这个小山村即将迎来彻底的清洗。而那些被解救的孩子,他们的命运,也将翻开新的一页。而我们的李小爷,她的“勋章”与“麻烦”,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