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走上前,沉默而利落地解开了慕霄身上的绳索。重获自由的慕霄活动了一下被勒得有些麻木的手腕,脸色依旧阴沉,但眼神中的暴戾和绝望已经退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和算计的锐利。他看了一眼靠在墙边、一脸“终于可以谈正事了”表情的段瑾洛和慕琛,又瞥了一眼旁边正用“我促成和谈我骄傲”眼神看着他的李辛,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换个地方谈。”慕霄声音沙哑,但语气不容置疑。
几人移步到陈星基地里一间设备齐全、隔音绝佳的会议室。
段瑾洛、慕琛、慕霄,三人分别落座。陈星作为此地主人和安全负责人,也坐了下来,气氛重新变得凝重而专业。
他们需要商讨的事情太多了:如何界定合作的范围和底线?如何整合彼此的资源(段瑾洛的财力人脉、慕琛的明暗势力、慕霄的“暗耀”组织)?如何共同应对来自慕砚山的压力、猜忌乃至可能的后续报复?如何解释这次绑架事件的“圆满解决”?如何确保彼此在合作中的信任和安全?每一项都牵扯巨大,需要反复权衡、试探、妥协。
三个男人,抛开血缘带来的复杂纠葛不谈,都是各自领域里顶尖的掌控者和博弈者。一旦进入谈判状态,他们立刻展现出了惊人的冷静、缜密和不容退让的强势。话语交锋,利益切割,风险共担,每一个条款都可能隐藏着陷阱,也蕴含着机遇。
会议室里很快充满了低沉而快速的讨论声,专业术语、数据、人名、方案,交织成一张复杂而危险的网。
而被慕霄“钦点”为“二当家”、促成了这场“和谈”的大功臣李辛,在最初的兴奋(觉得自己立了大功)消退后,面对这枯燥、复杂、充满了算计和权衡的讨论,很快就露出了“消化不良”的表情。
她的脑回路,简单直接,能装下“救人”、“打架”、“路见不平”,能装下“羊肉串比花实在”,也能装下“用你命换你兄弟命”这种单线逻辑,但唯独装不下这些弯弯绕绕、你进我退、充满了利益交换和风险计算的“合作条款”和“应对策略”。
在她看来,这就是三个闹别扭的兄弟(虽然关系复杂点),被他们家那个不地道的“老子”欺负了,现在联合起来打算糊弄糊弄老子,顺便看看能不能从老子手里抠点好处。简单来说,就是“家务事”。
而她李小爷,最不耐烦的就是这些“家务事”!尤其是这种理不顺、剪不断、还动不动就可能要人命的“豪门恩怨家务事”。
只要段瑾洛和慕琛现在没事,以后也没事,那个慕霄看起来好像也不是非要跟他们你死我活了,那其他的……爱咋滴咋滴吧!让这三个脑子好使(自认)的男人自己去折腾好了。
于是,在三个男人为了一个合作条款的措辞争论不休时,李·二当家·辛,已经自动开启了“屏蔽模式”。她先是百无聊赖地玩着会议桌上的笔,然后开始研究椅子扶手的材质,接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神渐渐变得迷离。
最后,在段瑾洛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讨论时很严肃,但在李辛听来有点催眠)和慕琛偶尔响起的、带着点痞气的反驳声(同样催眠)交织成的“背景白噪音”中,李辛成功地……歪倒在旁边宽大柔软的真皮沙发里,蜷缩起身体,像只找到舒适窝点的猫咪,眼皮一耷拉,呼吸渐渐均匀绵长——睡着了。
她甚至还无意识地蹭了蹭沙发的靠垫,发出一点满足的哼唧声,睡得那叫一个香甜坦然,完全不受旁边紧张激烈的商业(兼黑道)谈判影响。
段瑾洛正在陈述一个关键点,眼角余光瞥到这一幕,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严肃,继续讨论。慕琛也看到了,嘴角抽了抽,强行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调侃压了回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饰情绪。慕霄则是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那个睡得没心没肺的“二当家”,额头青筋似乎跳了跳,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回手中的文件上。
这女人……心真是大到没边了。
谈判在一种诡异而又莫名和谐的(?)气氛中继续推进。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几个关键合作框架初步达成一致,开始商讨如何应对慕砚山那边的具体细节时,陈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是留守在庄园那边的队员发来的加密视频信息。为确保万一,也为了向慕霄证明李辛所言非虚,陈星之前安排了人,在庄园外围安全距离,用高倍摄像设备远程观察内部情况,并定时汇报。
陈星点开视频,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微微一变。他沉吟片刻,将手机屏幕转向会议桌中央,示意段瑾洛、慕琛和慕霄一起看。
“这是刚刚传回的实时画面。”陈星的声音低沉。
三个男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到手机屏幕上。
画面是从高处俯拍的,清晰度极高。正是那个庄园大厅。而此刻,大厅里的景象,让即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段瑾洛、慕琛,甚至是慕霄本人,都瞳孔骤缩,呼吸为之一滞!
只见宽敞的大厅地面上,横七竖八、姿态各异,躺满了穿着统一深色作战服的壮汉!粗略估计,正是六十多人!他们有的靠在墙边,有的趴在地上,有的甚至保持着半跪警戒的姿势就直接瘫软下去。所有人都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整个大厅鸦雀无声,只有远处通风口隐约的风声,构成一幅静止而怪诞的画面。
这就是李辛所说的“都放倒了”、“在安静睡觉”。亲眼看到,远比听描述要震撼百倍!
五六十个荷枪实弹、训练有素、在枪林弹雨和地下世界摸爬滚打出来的硬汉,就这么毫无反抗之力地、整齐划一地躺在地上,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这画面带来的冲击力,不仅仅是视觉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段瑾洛和慕琛当时他们自己也是昏迷状态,并未亲眼见到“成果”。此刻看到这画面,再想到李辛为了救他们,竟然真的制定并成功实施了如此胆大包天、效果又如此匪夷所思的计划,心中除了后怕,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他们的女人(心上人),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危险(?)且强大。
而慕霄,则是彻彻底底地呆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仿佛要将那画面刻进脑海里。视频里躺着的每一个人,他都认识,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他最信任也最得力的手下。他想象过他们可能被击毙,被俘虏,被刑讯……但从未想过,会是眼前这种……近乎荒诞的、毫无尊严可言的、集体“沉睡”的场景。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他的后颈,让他汗毛倒竖。
幸亏……幸亏李辛那个“卷毛”当时“手下留情”了。
幸亏那个女人,有着一种近乎愚蠢的、不合时宜的“善良”。
否则,以她能够制定出这种计划、并且精准执行成功的能力,如果她心狠手辣一些,视频里他这些兄弟,此刻恐怕早已是六十多具冰冷的尸体,甚至可能死得无声无息,连一点波澜都激不起。
他之前只觉得李辛脑回路清奇,行事荒唐,甚至有点“神经病”。可现在,看着这视频,再回想她之前那些看似胡闹、实则每一步都精准踩在点上、最终将他和他整个团队一锅端的行动……慕霄心中对李辛的评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女人,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神经病”或者“单细胞生物”。
她的思维或许简单直接,不按常理,但她的行动力、决断力,以及那种能将看似荒诞的想法变成可怕现实的能力,简直恐怖!
她就像一把没有剑鞘、形状怪异、甚至看起来有点可笑的剑。你以为它是玩具,是摆设,结果它出鞘的瞬间,却能以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和方式,一击致命,横扫千军。
慕霄缓缓转过头,目光复杂地投向沙发上那个依旧睡得香甜、对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的女人。
蜷缩的身影,安静的睡颜,微卷的头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颊边,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些脆弱。
可就是这个人,刚刚差点(或者说,已经)无声无息地灭掉了他经营多年的核心力量。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慕霄的心里,第一次对李辛,升起了一种混杂着忌惮、后怕、难以理解,以及……一丝极其微妙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庆幸。
庆幸她不是真正的敌人。庆幸她那份“愚蠢的善良”。庆幸她现在是……“自己人”(至少暂时是)。
他收回目光,再看向段瑾洛和慕琛时,眼神中的审视和算计,似乎也悄然发生了某种变化。也许,和这两个人(以及他们背后这个诡异的女人)合作,并非坏事,甚至可能是……他摆脱慕砚山阴影、另寻出路的一次绝佳机会。
会议室里,谈判的氛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视频,变得更加微妙而意味深长。
而那位以一己之力改变了局势、此刻却睡得天昏地暗的“二当家”,对此一无所知,只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仿佛梦见了什么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