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风波在陈星的干预下,总算是被压了下去,至少明面上,那些关于“日料店神颜妹妹”的热搜和讨论,很快消失不见。陈小星对此倒是没太大感觉,新鲜劲儿过了,她也就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又开始琢磨起新的“玩法”。
现在的陈小星,真的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顶着这张全新的、毫无负担的脸,享受着“陈小星”这个全新的、自由的身份,她仿佛要把过去“李辛”那些年被压抑的、被束缚的、被威胁的、不得不小心翼翼的所有,都加倍补偿回来。怎么玩,怎么狂野,怎么随心所欲,怎么开心怎么来。
陈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说不出半句重话,甚至无法真正去约束她。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个看起来没心没肺、胡闹任性的女孩,曾经经历过什么,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李辛”,那个曾经明艳张扬、爱恨分明的女人,为了保全她所爱的一切——她的丈夫段瑾洛,她的孩子,她的家人朋友,甚至也包括他陈星——选择了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金蝉脱壳,假死脱身。
那不仅仅是换一张脸,换一个身份。那是真正的“自毁”。
断骨重生,剥皮削骨般的痛楚,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
她本不该承受这些。她本该是那个被段瑾洛捧在手心里、被两个孩子环绕、可以肆意张扬、无忧无虑的段太太。
是因为慕霄。因为那个偏执到疯狂、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男人。
陈星后来曾利用“影刃”的资源和自己的技术,冒险潜入过“暗耀”的信息库外围。即使只是冰山一角,那些隐藏在暗网深处的交易记录、任务简报、资金流向……也足够触目惊心。每一笔看似普通的交易背后,可能都沾染着鲜血,充斥着暴力、威胁、乃至死亡。那是一个真正的、毫无底线的灰色地带,慕霄是那里的王,掌控着生杀予夺的权力。
李辛被这样的疯子盯上,除了“死”,似乎真的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无论是真死,还是假死。
正因为知道这一切,知道她付出了什么,知道她承受了什么,陈星才更加无法苛责现在的陈小星。
她不欠任何人。相反,是他们,是段瑾洛,是他陈星,甚至是那些被她保护着的、对此一无所知的人,都亏欠她一份安宁,一份可以肆意妄为的自由。
所以,他近乎纵容地宠着她,看着她胡闹,看着她闯祸……胡闹就胡闹吧,闯祸就闯祸吧,大不了,他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以“哥哥”的身份,守在她身边,护她周全,看她笑,看她闹,看她没心没肺地享受新生。
可是,日料店那一晚,那刺耳的口哨,那些男人毫不掩饰的、带着欲望的目光,还有网络上那些沸沸扬扬的讨论……像一记警钟,狠狠敲在陈星心上。
他忽然意识到,陈小星的“胡闹”,可能会引来越来越多的关注,可能会将她重新暴露在危险之中。更可怕的是,她心里,似乎从未真正放下过段瑾洛。那个“强扭瓜”的计划,或许在她看来只是玩笑,但陈星知道,以她的性格,只要有机会,她真的干得出来。
而段瑾洛……段瑾洛身边,还潜伏着慕霄那个疯子。一旦陈小星和段瑾洛再产生任何交集,一旦慕霄察觉到任何蛛丝马迹……
陈星不敢再想下去。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把危险扼杀在萌芽状态。必须……让她彻底断了念想。
于是,在一个午后,阳光正好,陈小星正窝在沙发里,抱着平板电脑,不知又在看什么新奇玩意,笑得眉眼弯弯。
陈星端着一杯温水走过去,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静静地看着她。
陈小星察觉到他的目光,从平板上抬起头,疑惑地眨了眨眼:“哥?怎么了?表情这么严肃?”
陈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阳光透过窗户,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在她白皙细腻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这张脸如此年轻,如此美好,充满了勃勃生机。这是他倾尽全力,才为她换来的“新生”。
“小星。”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嗯?” 陈小星放下电脑,也坐正了身体,脸上的玩笑神色收敛了些。她感觉到了陈星语气里的不同寻常。
“你现在有全新的身份,全新的开始,” 陈星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能不能……把以前的那些,就当是一场梦,好不好?”
陈小星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她看着陈星:“哥,你怎么了?干嘛突然说这个?”
陈星没有移开视线,继续说道:“因为我比谁都明白,那场属于‘李辛’的爱恨纠葛,是个死局。无论重来多少次,只要慕霄还在,那就永远是个解不开的死结。”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艰涩和痛楚:
“小星,以前的你,那个李辛,不欠任何人什么。相反,是我们,是段瑾洛,甚至是我,我们都欠你。你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所有人,包括我。你付出的已经够多了。”
“把以前都忘了吧,李辛,段瑾洛,慕琛,慕霄……所有那些人和事,都当作一场已经醒来的噩梦。现在,你是陈小星,是我的妹妹,你可以有全新的生活,认识新的人,开始新的感情,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只要开心就好。”
陈星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尤其是如此直白,如此剖白内心的话。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有恳求,更有一种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恐惧——恐惧她再次被卷入那滩浑水,恐惧她再次受伤,甚至……恐惧她再次选择段瑾洛。
陈小星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抓住了沙发柔软的布料。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重新开始?”
“嗯,重新开始。” 陈星肯定地点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和与坚定,“就当李辛真的已经死在那场车祸里了。你现在是陈小星,是我陈星的妹妹,跟过去的一切,再无瓜葛。好不好?”
陈小星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着。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半晌,她抬起头,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没心没肺的、甜美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沉重对话从未发生。
“哥,你今天好奇怪哦,怎么突然这么多愁善感了?” 她笑嘻嘻地凑过来,抱住陈星的胳膊晃了晃,“安啦安啦,我知道啦!我现在是陈小星嘛,你的宝贝妹妹!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才不要想呢,想多了长皱纹!”
她语气轻快,笑容灿烂,仿佛真的把一切都抛在了脑后。
他知道,她听进去了。但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会不会真的照做,他完全没有把握。
“你知道就好。” 陈星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头发,像真正的哥哥那样,“记住,你现在是陈小星,有我在,没人能再伤害你。所以,开心点,想玩就玩,但……注意安全,别玩过火,尤其是,离姓段的和姓慕的,都远一点。”
“知道啦知道啦,啰嗦的老哥!” 陈小星吐了吐舌头,重新抱起平板,但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再聚焦在屏幕上。
陈星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涟漪。
忘掉?
真的能忘掉吗?
段瑾洛……那个她爱了那么久,想了那么久,甚至不惜“死”一次也想摆脱束缚、最终却还是想回到他身边的男人。
还有慕霄……那个如同附骨之疽般的疯子。
陈星说得对,那是个死局。只要慕霄不死心,只要他还活着,她和段瑾洛,就永远不可能真正安宁。
可是……“重新开始”?
“李辛”的命运,只有死局。
她知道。
一直都清楚。
所以她才选择了“死”。
可现在,“陈小星”活下来了。
那“陈小星”的命运,又该走向何方?
真的能像陈星说的那样,彻底割裂过去,拥有一个全新的、与那些人再无瓜葛的未来吗?
她不知道。
但陈星眼底那深藏的担忧和恳求,她看懂了。
这个在她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向她伸出手,不惜一切代价护她周全,给她“新生”的男人,是她现在唯一可以绝对信任和依赖的人。
她不想让他再为她担心,为她涉险。
至少……暂时,先这样吧。
陈小星关掉平板,将它扔到一边,然后整个人像只猫一样蜷缩进沙发里,将脸埋进柔软的抱枕。
“哥。” 她闷闷的声音从抱枕里传来。
“嗯?”
“我困了,想睡会儿。”
“……好,去房间睡,沙发上容易着凉。”
“嗯。”
陈小星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陈星看着她蜷缩的背影,没有再说话,只是起身,拿过一条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阳光静静地洒在客厅里,笼罩着沙发上那小小的一团,也笼罩着站在旁边、神色复杂的男人。
陈小星闭着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段瑾洛那张消瘦却依旧英俊的脸,和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盛满疲惫和痛楚的眼睛。
笨蛋……她在心里轻轻骂了一句。
然后,将脸更深地埋进抱枕。
睡意迟迟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