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回“暗耀”总部的路上。车内异常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慕霄指节轻轻敲击真皮扶手时，发出的极其规律的、仿佛带着某种冰冷韵律的“笃、笃”声。
驾驶座上的阿鬼透过后视镜，飞快地瞥了一眼后座。慕霄靠在那里，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但阿鬼跟了他这么多年，太熟悉这位霄哥的习惯了。他越是平静，越是这副闭目养神的模样，往往意味着他正在思考某些极其重要、或者……极其让他不悦的事情。
而且，霄哥的右手，似乎一直垂在身侧，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地搭在扶手上。袖口处，有一小块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深了那么一点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阿鬼眼尖，还是捕捉到了。
那是……血迹？
阿鬼心头一凛，立刻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多看一眼。能让霄哥受伤，哪怕是擦破点皮，都不是小事。但霄哥不提，他绝不敢多问。
后座上，慕霄确实在“闭目养神”，但脑海里翻腾的，却是刚才在咖啡厅里的那一幕幕。
陈小星。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无声地滚过。陈星的妹妹。二十岁。刚从国外回来。资料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可这张“白纸”，今天却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先是那毫无来由、却又异常尖锐的敌意，像只竖起浑身尖刺的小刺猬，明明怕得要死，却偏偏要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骄纵模样，对着他龇牙咧嘴。
然后，是那句堪称奇耻大辱的“不孕不育抢孩子”……饶是慕霄自诩见惯风浪，心硬如铁，当时也有一瞬间的错愕和荒谬感。这丫头，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怎么能用这么……清奇又恶毒的角度来攻击人？
最后，是那狠狠的一口。真够狠的，能感觉到皮肉被牙齿刺穿的锐痛。他有多久没受过这种“皮外伤”了？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疼痛是什么滋味。这丫头，看着娇娇弱弱，下起嘴来倒是一点不含糊，带着一股子同归于尽的狠劲儿。
这种狠劲儿，这种明明恐惧却偏要反抗、甚至不惜以伤换伤的倔强……莫名的熟悉。
像谁呢？
慕霄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了那个已经“消失”了半年多的女人——李辛。
李辛也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不过和李辛那种带着狡黠、明艳、偶尔盛满怒火的眼睛不同，陈小星的眼睛更圆，更清澈，看人时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无辜感。可刚才，在他威胁她、将她禁锢在怀里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爆发的怒火和决绝，却让他恍惚间，似乎看到了李辛的影子。
是错觉吗？
不，不对。不仅仅是眼神。
还有那种……感觉。
慕霄缓缓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车厢内，显得格外幽深。
那个女人，就像一阵抓不住的风，一团扑不灭的火。他明明已经快要将她掌控在手里，明明已经逼得她走投无路，甚至用她最在乎的人来威胁她……可她偏偏在最不可能的时候，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从他眼前“消失”了。
车毁人亡，尸骨无存。
所有人都信了。段瑾洛濒临崩溃，慕琛暗中追查，连他自己，在最初的不信和疯狂搜寻后，面对一次次的“查无此人”，也几乎要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可是，每当夜深人静，他心底总有个声音在说：不，她没死。那个狡猾得像狐狸、生命力顽强得像野草的女人，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死掉？
她一定还活着。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用某种他不知道的方式。
所以，他从未放弃寻找。也从未放松对段瑾洛、慕琛，以及所有与李辛有关的人的监视。他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布下天罗地网，等待着那只狡猾的猎物，自己露出马脚。
陈星带着妹妹回国，这个看似寻常的消息，立刻引起了他的警觉。尤其是，陈星消失的这半年，和李辛“死亡”的时间，几乎完全重合。
今天见到陈小星，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是他有意为之的“偶遇”。
结果，李辛的痕迹没找到，线索也没得到，反而被这小丫头片子气得够呛，还挨了一口。
慕霄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冰冷的、自嘲的弧度。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陈小星。这个名字，连同那张甜美却充满敌意的脸，那双清澈却盛满倔强的眼睛，还有手臂上那隐隐作痛的齿痕，一起，刻进了他的脑海里。
“阿鬼。” 慕霄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霄哥。” 阿鬼立刻应声，精神高度集中。
“加派人手，24小时，盯紧陈小星。” 慕霄的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要知道她每天见了谁，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特别是……她和段瑾洛，有没有接触。”
阿鬼心头一震。霄哥这是……对那个叫陈小星的女孩，上心了？不，不像是那种“上心”。更像是……发现了某种有趣的、需要严密监控的“目标”。
“是，霄哥！我立刻安排！” 阿鬼不敢怠慢。
“还有，” 慕霄顿了顿，补充道，“查一下陈星回国后，都接触了哪些医疗资源，特别是……整形、骨科、声带修复，这方面的顶尖专家和私立医院。要隐秘。”
医疗资源？整形？骨科？阿鬼心中疑惑更甚，但依旧立刻应下：“明白！”
慕霄不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如果你真的只是陈星的妹妹，一个普通骄纵的富家女，那今天这场冲突，或许只是你运气不好，惹到了不该惹的人。我可能会让你吃点苦头，长长记性，然后就把你抛在脑后。
但如果你身上，真的藏着什么秘密，或者……你和那个“死去”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联系……
慕霄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手臂上齿痕的位置，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势在必得的光芒。
那么，这场游戏，就真的，越来越有趣了。
我的小狼崽（李辛），如果真的是你……换了张皮，就想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
呵。
你太小看我慕霄了。
也……太小看你自己，在我心里的“分量”了。
无论你是李辛，还是陈小星，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轻易逃脱。
黑色轿车驶入地下车库，悄无声息地停下。
慕霄推开车门，长腿迈出。顶楼办公室的专属电梯已经为他打开。
他走进去，电梯门缓缓合上，镜面般的轿厢壁上，映出他冰冷英俊、却又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玩味笑意的脸。
游戏，才刚刚进入新的回合。
而猎物，似乎已经……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