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借口家里有事,离开了。
会议室厚重的实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里面那两道如有实质的探究目光。他刚才……失态了。而且是在段瑾洛和慕琛那样敏锐的人面前。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快步走向电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接到小星电话时的情景。那一声带着点鼻音的、含糊的“哥,我到家了”,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他紧绷的神经,瞬间驱散了所有因她“未归”而升起的焦虑和不安。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放柔了声音,那些哄劝的话,那些自然而然的亲昵,就那么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
该死!他暗骂自己。段瑾洛和慕琛都是人精,怎么可能听不出异样?尤其是段瑾洛……那个男人看小星的眼神,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让他极度不安的探究。他必须更加小心,绝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段瑾洛,察觉到任何蛛丝马迹。
电梯缓缓下行,镜面墙壁映出他阴沉而焦躁的脸。他知道自己最近的行为有些反常,对慕霄的穷追猛打,对小星近乎偏执的保护,在明眼人看来,处处透着诡异。但他控制不住。只要一想到慕霄那个疯子可能对小星造成的伤害,一想到小星曾经经历过的那些绝望和痛苦,他就无法保持冷静。他恨慕霄,恨到骨子里,恨到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这种恨意,早已超越了为李辛(辛辛)报仇的范畴,掺杂了太多私人的、阴暗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绪。
而小星……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也是他所有恐惧和软肋的根源。他必须将她藏好,用最坚硬的壳将她包裹起来,隔绝一切可能的危险,哪怕是来自段瑾洛的、看似无害的“关心”。
会议室里,只剩下段瑾洛和慕琛两人。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方才陈星留下的那一丝紧绷和匆忙,似乎还在空气中隐隐浮动。
慕琛没急着走,他慢条斯理地合上笔记本电脑,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微微蹙眉,又放下。他抬眼看向段瑾洛,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褪去了惯常的温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哥,”慕琛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却异常清晰,“陈星对他那个妹妹,是不是紧张得有点……过头了?”
段瑾洛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与慕琛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无需多言,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和深思。
“何止是过头。”段瑾洛的声音有些发冷,带着一种剥开温情脉脉表象的锐利,“那不是一个哥哥对妹妹该有的态度。倒像是……”他顿了顿,寻找着更贴切的形容,“像是在守护一个随时可能破碎的、或者说,一旦暴露就会引发不可预测后果的秘密。”
慕琛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这是一个典型地进入深度思考的姿态:“你也听出来了?最后那通电话……那语气,可不太对劲。”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镜片后的眸光闪了闪,“倒像是对着心尖上的人,生怕声音大一点就惊着了,得捧在手心里,含着怕化了的那种。”
心尖上的人。
这几个字像带着细小的倒刺,无声地刮过段瑾洛的心头,带来一阵尖锐而陌生的刺痛感。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面上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
“不止是电话。”段瑾洛缓缓道,将最近观察到的种种异常,如同拼图碎片般在脑海中排列组合,“他对陈小星的保护,是全方位、无死角的隔绝。”
慕琛若有所思,指尖轻轻点着桌面:“你觉得,陈星在隐瞒什么?关于陈小星本身的?还是说,陈小星的存在,本身就关联着某个陈星必须死守的秘密?”
“一定有。”段瑾洛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而且是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隐瞒的。否则无法解释他如此反常的举动。一个二十岁、背景‘干净’、刚从国外回来的女孩,有什么值得陈星如此大动干戈,甚至对我们这两个合作伙伴都严防死守?这不合逻辑。”
慕琛沉吟片刻,提出另一种可能:“会不会……问题出在陈小星在国外的经历上?或者,陈星自己有什么致命的把柄,怕牵连到他妹妹,所以极力掩盖?”
“不像。”段瑾洛摇头,脑海中闪过陈星提起“暗耀”和慕霄时,那眼中迸发的、近乎实质的恨意和狠厉,那不仅仅是对敌手的憎恶,更像是一种被侵犯了领地、夺走了至宝的野兽才会有的疯狂。还有刚才接到陈小星“未归”电话时,那一瞬间几乎无法掩饰的紧张和恐慌。“陈星对慕霄的恨意,超乎寻常。他对付‘暗耀’的积极性和精准度,提供的那些关键信息,甚至有些是冒着极大风险才能获取的,这不像仅仅是为了给辛辛报仇,或者单纯为‘影刃’扫清障碍那么简单。那更像是一种……掺杂了极深私人恩怨的、不死不休的追杀。”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层层迷雾,看向慕琛:“而他对陈小星的那种保护,和这种对慕霄的、近乎偏执的恨意,似乎是同源的。都带着一种……不容触碰的禁忌感,一种‘谁敢碰,谁就得死’的绝对性。仿佛陈小星,就是激发他这种恨意和保护欲的共同核心。”
慕琛被他这个大胆而惊人的推测说得心头重重一跳,后背甚至渗出了一丝凉意:“你的意思是……陈小星身上,有让陈星如此恨慕霄入骨,又如此紧张她到反常地步的原因?而且这个原因,很可能和我们有关,或者说,和过去的某些人、某些事有关?”
段瑾洛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慕琛看着他哥这副模样,知道他也陷入了更深的疑窦之中。他想了想,决定将自己最近查到的、一件本不欲在此时提起的事情说出来。
“哥,”慕琛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沉重,“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是之前我让人深入调查辛辛出事前后,慕霄动向时,无意中挖到的一些碎片信息,最近才拼凑出相对完整的脉络。”
段瑾洛抬眸,目光如炬:“说。”
慕琛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辛辛出事前那段时间,大概是她……‘消失’前的一两个月,慕霄那边,曾有过不同寻常的调动。我们顺着线索反向追查,发现……他曾经秘密安排过狙击手。”
“狙击手?”段瑾洛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冰刃。
“不止一组。”慕琛的声音更沉,“目标……是你,我,还有陈星。”
会议室的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慕琛继续说道:“虽然那些狙击手最终都没有真正动手,而且事后被清理得很干净,几乎没留下直接证据。但结合当时的一些迹象和后来反向推导的痕迹,基本可以确定,慕霄确实用我们三个的命,威胁过辛辛。或者说,他给了辛辛一个无法拒绝的‘选择题’。”
段瑾洛放在桌面上的手,猛地攥紧。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名字,带着刻骨的寒意:“慕、霄。”
这三个字,仿佛裹挟着地狱深处的阴风。
慕琛看着他哥眼中翻涌的骇人风暴,心知这个消息对段瑾洛的冲击有多大。他稳了稳心神,继续说道:“而且,从时间线和一些间接证据推测,辛辛很可能……不止一次面临过这样的威胁。她最后选择那样决绝的方式离开,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她自己无法忍受慕霄的纠缠,更是因为……她认为,只有她‘死’了,慕霄才会彻底死心,才会放弃用我们三个来威胁她,我们才能安全。”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和钦佩:“哥,辛辛她……比我们想象的,承受了更多,也独自承担了更多。她一直在用她的方式,试图保护我们。即使那种方式,是……牺牲她自己。”
段瑾洛闭上了眼睛。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有千斤巨石压在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在他还沉浸在拥有她的幸福和应对家族明争暗斗的焦头烂额时,她就已经独自一人,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枷锁,面对着如此致命的威胁。慕霄那个疯子,竟然真的敢用他们三个的命来逼她就范!而她,那个看似总是狡黠灵动、没心没肺的小女人,竟然一声不吭,独自扛下了所有,甚至最后选择了用那样惨烈的方式,来为他们寻求一条生路。
“慕霄个王八蛋。”段瑾洛再次睁开眼时,眸中翻涌的是深不见底的、近乎实质的杀意。
“辛辛……”他低低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悔恨和痛楚,“是为了保护我们……”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自以为强大,自以为可以护她周全,却原来,从头到尾,他才是那个被保护的人。是他,是他们,成了慕霄要挟她的筹码,逼得她无路可走,最终选择了那样决绝的方式。
那么,陈星呢?
段瑾洛猛地抬头,看向慕琛,眼中风暴再起,但这一次,风暴中心是另一种惊人的推测。
陈星知不知道这件事?他是否也像自己一样,是后来才查到的?还是说……他早就知道?甚至,他知道得更多?
如果陈星早就知道慕霄用他们三人的命威胁过李辛,那么他对慕霄那种超乎寻常的、不死不休的恨意,就更容易理解了。那不仅仅是兄弟、朋友被伤害的愤怒,更是对自己“无能”、成为“拖累”、间接导致李辛“死亡”的愧疚和自责转化而成的毁灭欲。
那么,他对陈小星那种极致的保护,是不是也源于此?因为他亲身经历过,甚至可能是眼睁睁看着李辛为了保护他们而被迫走向绝路,所以他绝不允许类似的威胁,再次降临到他在乎的人身上?
可即便如此,陈星对陈小星的那种保护,还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那不仅仅是保护,更像是在……藏匿。藏匿一个绝对不能被发现、被触碰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会不会就和“陈小星”本人有关?
一个模糊的、近乎荒诞的、却又疯狂滋长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撞入段瑾洛的脑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猛烈,更让他心惊肉跳。
他想起陈小星看他的眼神,想起她跑到段氏送的那束丑丑的、却又透着执拗的花;想起她在森林里,那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沉寂如死的身影;想起陈星每次提到她时,那瞬间竖起的高墙和警惕……
还有,刚才慕琛提到,李辛是为了保护他们三个……
如果……如果李辛当初的“死”,并非真正的终结,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金蝉脱壳呢?
如果她换了一个身份,改头换面,重新回到了这座城市,回到了她最在意的人身边……只是,她不能相认,因为慕霄的威胁依然存在,甚至可能因为她的“复活”而变本加厉?所以她必须隐藏,必须用一个新的身份活下去?
而陈星,他知道!他一直在保护她,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将她与过去的一切隔绝开来,包括他段瑾洛!
这个念头太过疯狂,太过匪夷所思,却又似乎能完美地解释所有的不合理——陈星对慕霄的恨,对陈小星的保护,陈小星身上的矛盾,她看自己时那种复杂的眼神,以及陈星对自己和慕琛那种如临大敌的防备……
段瑾洛的心脏,因为这个疯狂的猜想,而剧烈地跳动起来,擂鼓一般撞击着他的胸膛。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变得冰凉。
不,不可能。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dna检测,现场痕迹,所有的一切都表明,李辛已经死了,车毁人亡,尸骨无存。那是他亲眼看过报告,亲自确认过的“事实”。陈小星是陈星的妹妹,有完整的身份背景,有海外生活的记录……
可是,陈星的身份本身就神秘,伪造一个“妹妹”的身份,对他而言,并非难事。而且,以李辛的机敏和果决,加上陈星在暗中相助,策划一场瞒天过海的“死亡”,真的完全没有可能吗?
段瑾洛猛地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却照不亮他此刻心头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
“哥?”慕琛见他神色剧变,起身走到他身边,担忧地问,“你怎么了?想到什么了?”
段瑾洛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窗外某个虚空的方向,仿佛要穿透这厚重的玻璃和遥远的距离,看到那个在南郊森林公园里,像块石头一样沉默的女孩。
如果……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
如果陈小星,就是李辛……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同藤蔓般疯狂生长,瞬间缠绕住他所有的理智和情感。
那么,她这半年来所承受的一切,她的沉默,她的颓唐,她在森林里一躺就是一下午的孤寂……就都有了答案。
她不是不痛,她是痛到极致,痛到只能用这种自我放逐的方式,来逃避那个她深爱、却不得不“死去”离开的世界,逃避那个即将迎娶他人的、她曾经的爱人。
而他,段瑾洛,这半年来,又做了什么?沉浸在“丧妻”之痛中,与许知萱上演着令人作呕的绯闻戏码,甚至可能……在她“死去”的地方,与另一个女人“情深意浓”?
难怪陈星看他的眼神,除了警惕,偶尔还会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冰冷的敌意和……怜悯?
难怪陈小星(如果她真的是辛辛)看他的眼神,会那样复杂,会那样仓皇逃离……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痛楚和悔恨,如同海啸般袭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扶住冰冷的玻璃,指尖用力到泛白。
“慕琛,”段瑾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继续查。动用你手里所有的资源,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查清楚陈小星在国外的所有经历,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还有,陈星那半年消失的具体行踪,他‘妹妹’出现的时间节点,所有能查到的,全部挖出来!”
他转过身,眼中是骇人的猩红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另外,想办法,拿到陈小星的生物样本。头发,唾液,任何东西都可以。我要做dna比对。”
慕琛闻言,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段瑾洛:“哥,你是怀疑……陈小星她……是辛辛?”这个猜想太大胆,太不可思议,连他都觉得匪夷所思。
“我不知道。”段瑾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但陈星的态度,陈小星的异常,还有……辛辛当初可能承受的压力,这一切都太巧合,太不合理。我必须弄清楚。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万一呢?
万一他的辛辛,真的还活着,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用另一个身份,孤独地承受着一切……
这个“万一”,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他早已死寂灰暗的心,也带来了焚心蚀骨的恐惧和期待。
他绝不允许自己再错过任何可能。
慕琛看着段瑾洛眼中那令人心惊的光芒,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任何劝阻都是徒劳。他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哥。我会立刻去办,用最隐秘的方式。”
段瑾洛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
“动作要快,但一定要隐秘。绝对不能让陈星察觉,更不能……让慕霄那边嗅到任何风声。”
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那么陈小星(李辛)现在的处境,就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危险千百倍。陈星的过度保护,或许并非杞人忧天。
而慕霄……那个疯子,如果他也产生了同样的怀疑……
段瑾洛不敢再想下去。他只知道,他必须尽快查明真相。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