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似乎已经渗透进了骨髓,那种令人作呕的洁净感,与不久前高速路上的血腥、雨夜的泥泞形成了荒诞到极致的对立。祁同伟站在高干病房的窗边,冰冷的玻璃映出他那张此刻毫无表情的脸——没有胜利的狂喜,也没有赶尽杀绝的狠戾,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麻木。
身后,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带着中央重托空降汉东的封疆大吏沙瑞金,正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他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眼球浑浊,连转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白志豪的车祸,不仅撞碎了沙瑞金翻盘的最后一道防线,更像是抽走了他脊梁骨里最后一丝钙质,让这位曾经的理想主义者,彻底沦为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祁同伟并没有急着离开,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西装袖口的纽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盛大的葬礼,而非刚刚结束一场残酷的博弈。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汉东省委一号楼顶层的那盏灯虽然还会按时亮起,但已经失去了它原本的指引意义。那个曾经试图用道德和规则来束缚他、想要在汉东重建秩序的“沙家店”,彻底打烊了。
“瑞金书记,您好好养病。”祁同伟转过身,声音温和醇厚,甚至带着一丝晚辈对长辈的关切,“省里的工作有我和郝省长顶着,乱不了。您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安心静养,其他的事,都不用操心。”
沙瑞金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只是眼角缓缓滑落一颗浑浊的泪珠。那泪珠顺着他蜡黄的脸颊滚落,滴落在雪白的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水渍。那不是悲伤的眼泪,而是权力旁落的无奈,是理想破灭的绝望,是失败者最终的注脚。
走出医院大门时,一阵深秋的寒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扑面而来,祁同伟不由自主地裹紧了身上的风衣。程度早已等候在黑色的奥迪轿车旁,见他出来,立刻快步上前拉开车门,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与敬畏。在这个一直跟随他的年轻人眼里,祁同伟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副省长,而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神,是汉东真正的掌控者。
“省长,去哪?回省政府处理剩下的工作,还是回家里休息?”程度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里满是恭敬。
祁同伟弯腰坐进后座,疲惫地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揉搓着太阳穴——那个位置最近总是突突地跳,像是某种危险的预警,让他不得安宁。“去月牙湖吧。”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想一个人静静。”
“是。”程度应声,轻轻关上了车门,然后绕到驾驶座旁,示意司机开车。
车轮缓缓碾过京州繁华的街道,窗外的霓虹灯光怪陆离地在车窗上流淌,映照出祁同伟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看着这座被自己牢牢踩在脚下的城市,看着那些闪烁的灯火、穿梭的车流,心中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反而涌起一股巨大的空虚和挥之不去的危机感。
高育良老了,锐气尽失,如今只想安稳落地,不再参与任何纷争;李达康废了,曾经的棱角被彻底磨平,成了对他言听计从的傀儡,只求苟延残喘;沙瑞金垮了,彻底沦为失去斗志的政治僵尸,再也翻不起任何风浪。
但这就结束了吗?不。祁同伟很清楚,这远远不是结束。
钟正国虽然被他逼走了,但钟家的势力在京城盘根错节,根深蒂固。这次“东山惊魂”虽然暂时逼退了钟正国,却也等于彻底撕破了脸,让他与钟家站在了对立面。钟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现在不动手,只是在蛰伏,在等待——要么等一个更狠的角色来收拾他,要么等他自己露出破绽,然后给予致命一击。
“汉东这口井,还是太小了。”祁同伟对着车厢里的黑暗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和清醒,“如果不找一棵足够粗的大树依靠,等到京城的雷劈下来,我这拼尽全力赢来的半子,恐怕还是胜不了天。”
车子行驶了大约半小时,最终停在了月牙湖畔的一栋独栋别墅前。这里是祁同伟的私密行宫,平日里极少有人知晓,外围更是布下了三重安保,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都无法靠近。
推开车门,祁同伟径直走向别墅大门。推开门,屋里并没有开灯,浓稠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他没有开灯,适应了片刻黑暗后,径直走到酒柜前,从里面拿出一瓶封存多年的茅台,拧开瓶盖,倒了满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灼烧着他的食道,却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就在这时,放在茶几上的私人手机并没有响,门口却传来了一阵极轻的敲门声。
“笃、笃、笃。”
不多不少,正好三声。节奏奇特,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莫名的韵律感。
祁同伟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这里是他最隐秘的地方,安保级别堪比省级重点单位,没有他的指令,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是谁能突破三重安保,直接敲响这扇门?
他下意识地从腰间摸出一把并不存在的枪——那是前世在公安系统多年留下的肌肉记忆,手指握空的瞬间,才反应过来,转而摸向了袖口的一枚微型报警器。做好防备后,他放轻脚步,缓缓走向门口。
门栓被缓缓拉开,门开了。
门外站着的,既不是他预想中的杀手,也不是前来调查的警察,而是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男人身材挺拔,面容普通,却带着一种沉稳内敛的气场。他手里提着一个竹制鸟笼,笼子里装着一只画眉鸟,正歪着脑袋,用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祁同伟。
“祁省长,好雅兴。”中年人率先开口,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一口地道的京片子,字正腔圆,“深夜独酌,不如请我喝一杯?”
祁同伟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男人,目光如炬,试图从他身上找出更多线索。此人气息内敛,站姿如松,虽然穿着普通的便装,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军旅杀伐之气,以及久居上位的沉稳,是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的。
“你是谁?”祁同伟没有让开路,语气冰冷,带着浓浓的警惕。
“我是个养鸟的。”中年人提起手里的鸟笼晃了晃,画眉鸟在笼子里扑腾了两下翅膀,发出清脆的鸣叫,“我家老爷子说了,汉东有只鹰,飞得挺高,势头很猛,但如果不找个好点的栖木,容易被风刮折了翅膀。所以,让我来看看这只鹰,到底值不值得帮一把。”
老爷子?栖木?鹰?
祁同伟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他瞬间听懂了这其中的哑谜。这不是普通的拜访,而是来自京城的某种政治信号,而且是那种与钟家不对付的、极其强势的顶级势力发出的信号。“鹰”指的是他,“栖木”是京城的靠山,“老爷子”则是那位势力的核心人物。
“请进。”祁同伟迅速收敛了眼中的杀气和警惕,侧身让路,脸上换上了一副客气而谨慎的表情。他知道,眼前这个人的到来,可能会彻底改变他的命运。
中年人微微点头,迈步走进屋,将手里的鸟笼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自顾自地走到酒柜前,拿起祁同伟刚刚用过的酒杯,倒了满满一杯烈酒,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好酒。”中年人放下酒杯,赞了一句,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洁白的、没有任何字迹的白纸,轻轻放在茶几上,“祁省长,我家老爷子姓秦。他听说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把话说透,所以让我给你带个话。”
“秦?”
听到这个姓氏,祁同伟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道闪电,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京城那个顶级圈子里,能被称为“秦老”,且行事风格如此霸道、神秘,又与钟家针锋相对的,只有那位曾经的军方大佬、如今的鹰派领袖——秦卫国!
这可是真正的参天大树!如果能搭上秦老的线,别说对抗钟家,就算是更进一步,走向更高的权力舞台,也并非不可能。
祁同伟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请赐教。”
“老爷子说,他在汉东有个‘老邻居’,叫东岭重工。”中年人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最近这邻居家里不太平,进了不少老鼠,把家底都快掏空了。老爷子看着心疼,想找个好猫去抓抓老鼠。不知道祁省长,愿不愿意当这只抓老鼠的猫?”
祁同伟看着茶几上那张空白的纸,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东岭重工,那是直属中央管辖的副部级央企,是国家重点扶持的国之重器,涉及能源、军工等多个核心领域。秦老这是要借他的刀,去清理东岭重工内部的蛀虫?还是……这根本就是一道投名状,是让他进入那个顶级圈层的入场券?
他很清楚,这既是一道送命题,也是一道送分题。接了,就意味着要得罪东岭重工背后的既得利益集团,甚至可能引火烧身,粉身碎骨;不接,他就永远只能在汉东当个土皇帝,无法真正踏入京城的核心圈子,最终还是要面对钟家的清算。
祁同伟沉默了良久,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最终,他端起桌上的酒瓶,走到中年人面前,给对方的酒杯重新满上,然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猫抓老鼠,那是天经地义。”祁同伟的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容,眼神中充满了决绝,“只要老爷子不嫌弃我这只猫的爪子太利,容易抓伤人,我愿意效劳。”
中年人看着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爪子不利,怎么抓大老鼠?祁省长,你要明白,清理老鼠的任务,就是你的入场券。拿到了这张券,北关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说完,中年人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转身拿起茶几上的鸟笼,径直走向门口,推门离去。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仿佛从未出现过。
祁同伟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门口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个空荡荡的鸟笼。
“笼中鸟……”他打开笼门,手指轻轻抚摸着笼子里那根光滑的栖木,眼神变得无比深邃,“秦老啊秦老,你是想让我当那只被圈养的鸟,还是想让我当你手里那根打老鼠的棍子?不过无所谓了,只要能飞出汉东这片天,能避开钟家的雷霆之怒,当什么都行。”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再次一饮而尽。这一次,酒液的辛辣中,似乎多了一丝甜意——那是权力进阶的诱惑,是攀附大树的希望,也是踏入更危险棋局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