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淌。
沈惊鸿维持着握手的姿势，连呼吸都放得轻缓，生怕惊扰了那黑暗中正在聚集的力量。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契约链接彼端，瑶光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挣脱沉重的束缚，如同潜水者从深海缓缓上浮，每一次努力都带来更清晰的“存在感”。
苏瑶光的睫毛颤动着，眉心时而紧蹙时而舒展，嘴唇偶尔会无意识地微微翕动，仿佛在梦中呓语，却听不清内容。她的手指在沈惊鸿掌心间，不时会极其轻微地勾动一下，力道虽小，却每一次都让沈惊鸿的心跳漏掉一拍。
这种介于沉睡与清醒之间的挣扎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沈惊鸿的背脊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僵硬酸痛，但她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系于掌心和那灵魂链接之中。
终于——
一声极其细微的、带着干涩沙哑的嘤咛，从苏瑶光的唇间溢出。
紧接着，那紧闭了十数日的眼睑，缓缓地、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眼神是涣散的、茫然的，如同蒙着一层浓雾，找不到焦点。她似乎不适应光亮，眼皮颤动了几下，又下意识地想合上。
“瑶光？”沈惊鸿的声音轻得像怕吹散蒲公英，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压抑到极致的狂喜。
这声呼唤似乎穿透了迷雾。
苏瑶光的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努力对抗着沉重的疲惫和模糊的视线，一点一点，完全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明亮如星辰、深邃如寒潭的眸子，此刻显得有些黯淡失神，但确确实实，重新映入了这个世界的微光，也映入了沈惊鸿那张憔悴却激动万分的脸庞。
她的目光在沈惊鸿脸上停留了很久，似乎花了好大力气才确认眼前的人是谁。嘴唇动了动，试图说话，却只发出几个气音。
“别急，先别说话。”沈惊鸿立刻会意，连忙端起旁边温着的清水，用银匙小心地喂到她唇边，“润润喉。”
清凉的水滑入干涸的喉咙，苏瑶光的眉宇间露出一丝舒适的神色。她小口地咽了几匙，视线渐渐清晰，开始缓慢地转动眼珠，打量着周围熟悉的静梧轩陈设，最后又落回沈惊鸿脸上。
“惊……鸿……”她终于发出了两个清晰的音节，声音沙哑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沈惊鸿耳边。
只这两个字，就让沈惊鸿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决堤般涌出。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紧紧抿着唇，泪水却如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一片。
十数日不眠不休的守护，提心吊胆的绝望，如履薄冰的希望……所有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释放。她低下头，额头抵着苏瑶光的手背，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哭泣着。
苏瑶光似乎想抬手为她擦泪，手指动了动，却虚弱得抬不起来。她的眼中也迅速弥漫起水雾，带着心疼、愧疚和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只是望着沈惊鸿，良久，才又费力地吐出几个字：“……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沈惊鸿用力摇头，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想说什么，喉头却被哽住，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一遍遍摇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还有王魁压低了却依然难掩兴奋的声音：“徐老！玄机道长！我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呃，就是我绑在梧桐树上的那个罗盘改良装置——数据显示能量波动趋于平稳，但苏姑娘方向的‘灵韵反馈’出现了规律性增强！这是不是意味着……”
话音未落，帘子被掀开，徐老和玄机子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探头探脑、手里还拿着个连着细线、指针乱晃的古怪罗盘的王魁。
三人一进门，看到榻上睁着眼睛的苏瑶光，以及泪流满面却明显洋溢着狂喜的沈惊鸿，全都愣住了。
王魁手里的“监测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指针飞转。
“苏、苏姑娘醒了？！”他张大嘴巴，眼睛瞪得溜圆。
徐老最快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快让我看看！”他搭上苏瑶光的脉搏，仔细感受，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开，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脉象虽弱，但已有根！魂魄归位，生机复燃！好！太好了！”
玄机子也上前探查，抚须颔首：“魂光凝实，浊气尽去。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苏丫头，感觉如何？”
苏瑶光看着眼前熟悉的两位长辈，嘴角努力想牵起一个微笑，却只做出一个微弱的弧度，声音依然细弱：“……晕……乏……但……好像……没事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徐老连声道，眼眶也有些发红，“你昏迷这些日子，可把我们都吓坏了，尤其是沈丫头……”
沈惊鸿此时已经稍稍平复情绪，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虽然眼睛红肿，但整个人的精神气都焕然一新，仿佛瞬间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看向苏瑶光，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庆幸。
王魁这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捡起他的“监测仪”，凑到床边，想仔细看看苏瑶光，又觉得不合礼数，在原地踌躇，最后把目光投向玄机子，激动地问：“道长！苏姑娘的苏醒，是否验证了我的‘能量反馈导致神经突触重新激活’假说？还有，她现在的意识清晰度如何？有没有记忆缺失或认知障碍？需要进行系统性测试吗？我设计了一套包含逻辑判断、图像识别和简单计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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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子！”徐老没好气地打断他，“苏丫头刚醒，虚弱得很！需要静养！你那套测试，等她好了再说！”
王魁这才意识到自己过于兴奋，讪讪地后退一步，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盯着苏瑶光，仿佛在观察什么稀世奇观，嘴里还忍不住小声嘀咕：“自然苏醒案例，数据宝贵啊……意识恢复速度、契约链接强度变化、木灵精气残留影响……这些都是关键研究素材……”
苏瑶光虽然虚弱，神智却在快速恢复清明。她听着王魁那些奇怪的词汇，目光转向沈惊鸿，眼中带着询问。
沈惊鸿握住她的手，低声解释道：“这位是王魁先生，府里的账房，也是……这次救你的功臣之一。他的一些……特别的方法，配合道长的阵法，引动了后园那棵老梧桐树的灵韵，才助你稳固了魂魄。”
苏瑶光眼中掠过一丝恍然，随即是深深的感激。她看向王魁，微微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多谢。”
王魁立刻挺直腰板，努力做出沉稳可靠的样子，摆摆手：“苏姑娘言重了！在下只是尽了一点微薄之力，运用了一些科学的……呃，合理的探索手段。关键是您自身意志坚韧，以及沈姑娘和道长他们的努力！” 他虽然这么说，但脸上那“快问我具体原理”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玄机子看不下去了，对沈惊鸿道：“沈丫头，苏丫头刚醒，需要绝对安静，慢慢恢复。我们先出去，你陪她说说话，但别让她太耗神。徐老，我们去准备些温补易克化的药膳。”
徐老点头，又嘱咐了沈惊鸿几句注意事项，然后和玄机子一起，半拖半拽地把还不想走、试图留下观察“苏醒后第一手数据”的王魁拉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室内恢复了宁静，只剩下她们两人。
阳光正好，透过窗纱，暖暖地照在榻边。
沈惊鸿重新握住苏瑶光的手，这一次，不再是不敢放松的紧握，而是温柔的、珍视的相握。她看着苏瑶光依旧苍白但已有生气的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
“欢迎回来，瑶光。”
苏瑶光回望着她，眼中水光潋滟，嘴角终于成功弯起一个虚弱却真实的浅笑，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勾了勾。
“嗯……我回来了，惊鸿。”
劫波渡尽，晨光熹微。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而属于她们的故事，还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