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也带走了枯柳巷深处那最后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冷。玄机子与墨羽悄然重返祠堂,院内一片狼藉,却已无邪祟之气,只有秋日清晨惯有的萧索。
那堆关键瓦砾已被昨夜法坛崩溃时的能量冲击得四散,露出下方一个浅坑。坑底残留着一层细腻的、颜色暗沉近黑的灰烬,如同烧焦的骨粉与某种矿物粉末的混合物,散发着令人不悦的、类似陈旧铁锈混合腐物的微弱气味。灰烬中,零星嵌着几片未完全焚毁的、画着扭曲符文的黑色布片,以及几块碎裂的、似乎是某种兽骨或人骨残片。
玄机子没有用手直接触碰,而是以拂尘虚引,灵力化作无形之手,仔细翻检。他捻起一点灰烬,在指尖搓开,又凑近鼻端嗅了嗅,眉头紧锁。
“不止是寻常阴煞。”他沉声道,“里面掺杂了血怨之气、地脉阴浊,还有一丝极淡的……龙蛇腥气?” 他看向那几片残破的黑色符文布片,“这符文路数,与护国寺地下的‘万灵归墟阵’同源,但更恶毒、更侧重‘侵染’与‘标记’,像是某种远程诅咒仪式的节点。”
他让墨羽小心地将所有残余物,连同沾染了灰烬的泥土,一并装入特制的、贴有封灵符的皮囊中。“带回去,需仔细净化处理。这些秽物留在此地,时日久了恐污地气,滋生疫病。”
返回镇北侯府后,玄机子一头扎进他临时布置的静室,开始净化与研究那些秽物残渣。徐老则专注于沈惊鸿的伤势调理,内服外敷双管齐下,加上玄机子不时以清心驱邪的符水辅助,沈惊鸿的恢复速度比预想的要快。右手的青黑之色褪去大半,只剩下指尖还有些许麻木,内息也一日日平稳强健起来。
苏瑶光几乎寸步不离,喂药、擦身、陪着说话,无微不至。沈惊鸿这次受伤,让她心中那份后怕与珍惜发酵得愈发浓烈,照顾起来更是倾尽全部心力。沈惊鸿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她习惯了保护者的角色,如今被瑶光这样细致地呵护,心中既暖又涩,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她开始真正学着放松下来,将身体的掌控权暂时交给徐老和瑶光,自己则专注于调息与内视,一点点驱除经脉中残余的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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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魁则在“实战数据分析”和“优化康复方案”两条战线上忙得不亦乐乎。
他先是缠着沈惊鸿和苏瑶光,进行了一场长达一个多时辰的“深度战后访谈”,详细记录了从出发前心态、战术选择、诱饵弹使用效果、遭遇反击时的感受、到最终借助苏瑶光心意一击破敌的全过程。他甚至根据沈惊鸿描述的“内部能量爆发感”和“核心基线断裂脆响”,在自己的频谱图上标出了疑似“结构性共振崩溃点”和“能量过载阈值”。
“太精彩了!这简直就是一本活生生的‘高阶能量场实战破解教科书’!”王魁捧着他那本写满鬼画符般记录和分析的小本本,激动得手舞足蹈,“尤其是苏姑娘您那跨越空间的‘情感意志共鸣支援’,数据显示其在关键时刻的能量‘催化增益系数’可能高达百分之三百以上!这完全超出了我之前模型的预测上限!我必须立刻修订‘三角共鸣模型’,加入‘极端情感应激’变量!”
接着,他又将目光投向了沈惊鸿的康复进程。他不再满足于简单的生命体征监测,而是设计了一套“综合性康复促进套餐”:
1 “灵气循环助愈阵”微缩版:他在沈惊鸿静养的榻边布置了几个小巧的、以温养类木料(如紫檀、楠木)为核心的能量节点,组成一个小型循环,旨在营造更温和积极的局部能量环境,辅助她自身生机恢复。
2 “渐进式神经肌肉功能恢复训练”:在徐老的首肯下,他为沈惊鸿的右手设计了从被动按摩、到轻微抓握、再到精细动作(比如用特制的、重量极轻的小木块搭积木)的一系列“科学训练”,并每日记录恢复数据。
3 “环境变量精细化调节”:根据沈惊鸿每日的精神状态和身体感受,微调静梧轩内的光照角度、通风流量以及香薰配方,美其名曰“创造最优化个体康复微气候”。
沈惊鸿对于王魁这些层出不穷的“新花样”,从最初的无奈,到渐渐习惯,甚至偶尔会觉得有些……有趣。至少,在瑶光温柔的陪伴和徐老稳妥的医治之外,王魁这股子专注于“解决问题”的傻劲儿和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给养伤的日子增添了不少别样的“生机”。
苏瑶光更是王魁这些“康复套餐”的忠实拥护者和第一受益人——因为她总能在第一时间感受到这些调整带来的细微变化,并且能用她的“木缘”给出直观的“好评”或“建议”。比如,她指出某种新换的香薰虽然安神,但其中一味香料与沈惊鸿目前服用的某味药性略有相冲,建议更换。这让王魁对她的“人体感应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直呼“苏姑娘您简直就是一台行走的‘生物兼容性检测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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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玄机子的净化与研究有了初步结论。
静室中,那包秽物残渣已被彻底净化,只剩下一些无害的灰白色粉末和几片焦黑的符文布片残骸。玄机子神色凝重地对沈惊鸿和苏瑶光道:
“老道仔细分辨了那‘龙蛇腥气’,虽极淡,却与当年引发‘龙蛇之变’预言的某些邪术痕迹有相似之处。这法坛,恐怕不止是简单的窥探或侵扰。”
他指着布片上残存的符文:“这是一种恶毒的‘血脉溯源诅咒’节点。它不仅仅散发阴邪气息侵扰周围,更会像毒蜘蛛一样,悄无声息地‘标记’特定目标——通常是具有特殊血脉或强大灵魂的个体——并试图建立一种单向的、缓慢的侵蚀与溯源链接。一旦链接稳固,施术者便能隔着遥远距离,感应目标状态,甚至施加更直接的影响。”
沈惊鸿和苏瑶光闻言,心头俱是一沉。
“它标记的目标是?”沈惊鸿问,心中已有猜测。
玄机子看向苏瑶光:“苏丫头身负特殊血脉,又刚经历魂伤,灵魂波动相对‘显眼’,且身处这被梧桐和你们契约强化的‘场’中,如同暗夜中的明珠,最易被此类邪术感知和标记。老道推测,这法坛的首要目标,就是苏丫头。至于沈丫头你,或因契约牵连,也受到了波及。”
苏瑶光脸色微白,下意识地握紧了沈惊鸿的手。原来那些心悸、不安、沉重感,并非全是病后体虚或环境影响,而是这恶毒诅咒的无声侵蚀!
“如今法坛已毁,这链接是否已断?”沈惊鸿更关心实际问题。
“节点被暴力摧毁,直接的侵蚀链接应已中断。”玄机子道,“但……这种诅咒往往如附骨之疽,一旦被‘标记’过,会留下一丝难以察觉的‘残响’或‘印记’在灵魂层面。寻常手段难以彻底清除,只能靠自身正气、修为和时光慢慢淡化。而且,施术者若未死,可能会感应到节点被毁,知晓目标大致方位和能力。”
室内一片寂静。本以为拔除了毒牙,没想到毒液已悄然渗入,还暴露了自身。
沈惊鸿眼中寒芒闪烁,将苏瑶光的手握得更紧:“也就是说,幕后之人不仅知道瑶光的存在和特殊,如今还可能知道我们大致在京城,且有能力反击。”
“不错。”玄机子点头,“敌暗我明,祸根未除。今后须更加谨慎。”
压力并未因一场胜利而减轻,反而更加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但沈惊鸿看向身旁虽然脸色苍白却目光坚定的苏瑶光,心中那点阴霾又被驱散。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惊鸿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既然躲不掉,那便做好准备,等他们来。来一个,杀一个;来一群,灭一群!”
苏瑶光迎上她的目光,轻轻“嗯”了一声,所有的恐惧都在那交握的手掌中化为无形。
疗伤的日子还在继续,但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已开始涌动。最终的对手,似乎已悄然将目光投向了这座看似安宁的府邸,投向了这对刚刚历经劫难、却又更加紧密相依的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