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行者”并不是那种为了观赏性而设计的花哨机甲。
它没有流线型的外壳，也没有喷涂着炫酷的图腾。它就像是一坨由高强度合金钢、液压杆和防爆装甲强行焊接在一起的铁疙瘩。六条粗壮的机械腿支撑着球形的驾驶舱，表面布满了工程作业留下的划痕和油污，散发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属于重工业的粗犷气息。
此时，这头钢铁巨兽正悬停在直径五米的深井口上方。
暴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数百盏大功率探照灯将井口照得如同白昼，光束打在漆黑的井壁上，像是要被那无底的深渊吞噬。
“各项参数正常。”
驾驶舱内，林风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带着那种特有的金属回响，显得格外沉稳，“氧气储备100，龙鳞供能模组输出功率30，液压系统预热完毕。老张，松缆绳。”
站在井口的老张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他干了一辈子工程，往地下钻过无数个洞，但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老板亲自开着机甲下井？这要是出点什么事，他老张全家都不够赔的。
“林、林董，要不还是放探测器吧？这下面……”
“探测器下不去。”林风打断了他，“下面的流速太快，普通的机器人会被瞬间冲碎。只有这玩意儿的自重能扛得住。放！”
“是……是！”
绞盘开始转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粗大的钢缆绷得笔直，“深渊行者”那庞大的身躯缓缓下沉，直至完全没入那片漆黑之中。
随着深度的增加，周围的声音逐渐消失。
地面上的喧嚣被厚厚的土层隔绝，驾驶舱内只剩下维生系统轻微的嘶嘶声，以及声纳探测仪发出的、有节奏的“嘀——嘀——”声。
深度：50米。
这里还是普通的回填土层，井壁上有明显的加固痕迹。
深度：150米。
岩层开始变化，变成了坚硬的花岗岩。机甲的探照灯扫过，可以看到岩石缝隙中渗出的水珠，像是一颗颗晶莹的眼泪。
深度：280米。
“警告。检测到外部流体压力激增。检测到强低频震动源。”
天照的声音在驾驶舱内响起，那个q版的小人投影在仪表盘上，此时正抱着脑袋，做出一副“好吵”的表情，“先生，声波数据很乱，像是有一万列火车在外面跑。”
“那是水声。”
林风操纵着机械臂，将两根特制的钛合金探针深深刺入井壁，以此来稳定机身。
他能感觉到，哪怕隔着几十吨重的机甲，那股来自地底深处的力量依然在试图将他撕碎。那种震动顺着操纵杆传导到他的手臂上，震得骨头都在发麻。
“苏青玉，白晴，能听到吗？”林风接通了通讯频道。
“听得很清楚，信号质量良好。”苏青玉的声音传来，伴随着键盘敲击的背景音，“林风，你现在的位置处于震源正上方二十米。根据声波反射图，你脚下……是一个空腔。”
“不是空腔。”
林风看着全息屏幕上那组疯狂跳动的数据，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
“是一条龙。”
……
同一时间，地下100米，综合管廊检修层。
这里是“启明城”地下网络的最上层，虽然还没有完全竣工，但主体结构已经浇筑完成。
厚重的防爆门缓缓打开，一股夹杂着阴冷、潮湿以及陈年泥土气息的风，扑面而来。
苏青玉和白晴穿着厚重的全封闭式生化防护服，头盔上的探照灯切开了黑暗。她们身后并没有跟着大部队，只有两台负责搬运仪器的工程机器人。
“这地方……真让人不舒服。”
苏青玉皱着眉，看着防护服面罩上凝结的一层水雾。作为一名习惯了无尘实验室和精密数据的物理学家，这种充满未知的、原始的地下环境让她本能地排斥。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苏博士。”
白晴走在前面，她的步伐很稳，甚至带着一丝探索者的兴奋。她蹲下身，用带着手套的手指抹了一把管壁上渗出的水渍，然后在便携式分析仪上蹭了蹭。
“你看。”白晴指着墙角一簇不起眼的、呈现出诡异墨绿色的苔藓，“这是‘幽灵藓’，通常只生长在极度寒冷且富含矿物质的地下深处。它们出现在这里，说明这附近的岩层裂缝里，有大量的地下水在上涌。”
“地下水……”苏青玉看着周围那些为了加固而打入的密集钢钉，“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这里是未来的能源管网核心区，如果湿度一直这么大，龙鳞模组的传输效率会下降15，而且线路绝缘层的老化速度会加快三倍。”
她站起身，语气变得严厉：“必须封堵。我们要在这里打入高标号的注浆液，制造一个绝对干燥的隔离层。哪怕成本再高，也不能留隐患。”
这就是苏青玉的逻辑。
数据一定要完美，环境一定要可控。任何不可控的变量，都是必须被抹除的bug。
“等等。”
白晴拦住了正要给工程部发指令的苏青玉。
“你听。”
苏青玉愣了一下，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在这个深埋地下的寂静空间里，除了两人的呼吸声，还有一种声音。
“轰隆隆……轰隆隆……”
那声音很闷，很低沉，不像是水流，倒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低吼。它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通过脚下的混凝土底板，直接传导进人的身体里。
“这是……”苏青玉的脸色变了。
“这是一条地下大动脉。”白晴快步走到管廊的尽头，那里有一个为了检修预留的深井观察口。
她趴在观察口边缘，将一枚强光照明弹丢了下去。
“嘶——”
照明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坠入黑暗。
三秒钟后。
借助那瞬间爆发的惨白光芒，苏青玉看到了让她终身难忘的一幕。
在她们脚下大约两百米的深处，并没有想象中的岩石或泥土。
那里是一条奔腾的黑色巨龙。
那是一条宽达数十米、流速极快、波涛汹涌的地下暗河！黑色的河水裹挟着巨大的动能，撞击在两侧的岩壁上，卷起白色的泡沫。那种力量感，原始、狂野、令人敬畏。
“天哪……”苏青玉喃喃自语，大脑飞速计算，“这种流量……至少每秒五千立方米！而且流速超过了每秒十米！这简直就是地下的长江！”
“怪不得会有震动。”苏青玉的脸色惨白，“如果不处理，长期的水流冲刷会掏空地基，整个启明城都会塌陷！封堵？不，这根本堵不住！这是大自然的伟力，我们得改道！我们得花几百亿去修一条地下分洪渠！”
这是一场灾难。
对于工程师来说，这绝对是噩梦级别的地质灾难。
“别急着下结论，苏大物理学家。”
白晴的声音却出奇地冷静。她从随身的工具包里掏出一个取样器，用一根细长的钢索吊着，慢慢放入了观察口。
“你在干什么？现在不是做生物研究的时候！”苏青玉急了。
“我在量体温。”
“什么？”
几分钟后，取样器被拉了上来。白晴并没有看里面的水样，而是直接将温度探针插入了水中。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几下，最后定格。
“四点二度。”白晴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常年恒温，四点二度。”
苏青玉看着那个数字，先是一愣，随即，她那颗拥有着顶级算力的大脑，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
物理学的公式在她的脑海中疯狂排列组合。
热力学第二定律。
卡诺循环。
热交换效率。
“等等……”苏青玉的声音开始颤抖，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启明城的‘龙鳞’网络全负荷运转时，每天产生的废热是……35亿千焦。如果要用传统的中央空调和冷却塔来散热，我们需要消耗全城20的电力，还要忍受巨大的噪音和热岛效应。”
“但是……”苏青玉猛地抓住了白晴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如果用这条河……”
“这哪里是灾难。”
苏青玉摘下了厚重的手套，不顾那冰冷刺骨的水温，将手伸进了取样器里。
那种透彻心扉的凉意，此刻在她感觉来，比最昂贵的丝绸还要顺滑。
“这是一个……上帝赐予我们的，天然超级水冷系统。”
苏青玉猛地转身，在那狭窄的管廊里，给了白晴一个大大的拥抱。两个防护服撞在一起，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改图纸！马上改图纸！”苏青玉兴奋得像个拿到了新玩具的孩子，“把所有的散热管道全部重新设计！接入地下！我们要造一个热交换中心！这不仅能解决散热，还能给全城提供免费的冷气！该死，这能省下几百亿的设备费和每年几十亿的电费！”
……
地下300米。
“深渊行者”已经完全进入了那条暗河的上方。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水声。林风感觉自己就像是坐在一叶扁舟上，在狂风巨浪中颠簸。
“警告，机体震动幅度接近临界值。”天照的声音有些紧张。
“稳住。”
林风双手紧握操纵杆，双眼死死盯着全息屏幕上的地形扫描图。
“苏青玉，白晴，你们那边怎么样？”
通讯器里传来了苏青玉亢奋得有些失真的声音：“林风！别动那条河！那是宝贝！那是我们的空调！那是我们的冰箱！那是……”
“我知道了。”
林风打断了她的语无伦次，嘴角微微上扬。
他就知道，这两个女人不会让他失望。
“既然是宝贝，那就得把它拴住。”
林风操纵着机甲，开启了底部的“锚定模式”。
“咔咔咔——”
四根粗大的钛合金钻头从机甲腿部伸出，狠狠地钻入了周围坚硬的岩壁中。伴随着岩石碎裂的声音，这台数十吨重的钢铁巨兽，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了暗河上方的岩层上。
“开启底部扫描。”
一道扇形的蓝色激光扫过下方奔腾的河水。
数据流如瀑布般刷屏。
【成分分析：淡水，含微量矿物质，无有毒重金属。】
以及……
【流向推演：东南方向，直线距离180公里，入海口：渤海湾。】
看到最后一行数据，林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通往渤海湾。
这条暗河，不仅仅是冷却系统。
它是一条天然的、已经贯通了的、连接着大海的高速公路。
如果在这里逆向铺设管道，利用这条暗河作为掩护和载体，将那座即将兑换的“海水淡化工厂”产出的淡水和提取物输送过来……
不需要征地。
不需要开山。
甚至不需要担心管道的维护——因为这里恒温、无光、无人干扰。
“这哪里是上帝赐予的。”
林风看着脚下那咆哮的黑龙，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征服者的霸气。
“这是我自己挖出来的。”
他松开操纵杆，任由机甲在水流产生的气流中微微晃动。
“天照，记录坐标。”
“建立新项目档案：‘深蓝动脉’。”
“另外……”林风的目光穿过黑暗，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未来，“通知老张，准备好最高强度的耐腐蚀管材。我们要在这里，给这条龙，做个搭桥手术。”
……
半小时后。
林风驾驶着“深渊行者”回到了地面。
当那庞大的机甲带着一身的水汽和泥浆从井口升起时，守在旁边的苏青玉和白晴立刻迎了上去。
舱门打开，林风跳了下来。他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但精神却好得惊人。
“怎么样？”安娜也赶了过来，手里拿着那个价值连城的平板电脑，一脸紧张，“是不是要停工？是不是要赔钱？”
“赔钱？”
苏青玉摘下头盔，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贴在脸上，但她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安娜，准备好改写我们的能源白皮书吧。”
苏青玉指着脚下的大地，语气狂热：“我们刚刚，把这座城市的能耗比，降低了整整40。”
“而且……”林风接过话头，接过夜莺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目光深邃。
“我们的海水淡化工厂，找到路了。”
【叮！】
【检测到宿主及核心团队成功将“地质灾害隐患”转化为“顶级战略资源”！】
【完成史诗级工程决策：“深蓝动脉”与“全城水冷系统”！】
【收获来自“苏青玉”的“对物理规则完美利用的极致满足”！
【收获来自“白晴”的“对生态循环系统构建的成就感”！
【收获来自“安娜”的“听到省钱和赚钱双重好消息的狂喜”！
林风听着脑海中悦耳的提示音，看着眼前这群兴奋的伙伴。
危机？
在启明城，没有危机。
只有还没被发现的机遇。
“好了，姑娘们。”林风挥了挥手，“别高兴得太早。水冷系统要改图纸，管道要铺设，工厂要落地。”
他抬头看了一眼东方既白的天空。
“今晚，又是个不眠之夜啊。”
但这一次，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期待。因为他们知道，每过一个这样的不眠之夜，他们离那个神话般的未来，就更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