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俭很想锤破杨玄的脑袋。
这小子,还神秘上了。
此刻他心中的好奇越发强烈起来。
他执掌过禁军,也领过边军。
二十年前,大干边军还算是骄兵悍将。
可短短二十年,大干的军队一泻千里。
他深知养兵之难,想要成为名将,第一步并不是学会打仗。
而是——
养兵!
多少名将耗费巨资,恩威并施,最终也未必能练出一支真正如臂使指,肯效死力的精兵。
但面前这五千个面黄肌瘦,惶惶不可终日的流民,爆发出来的东西,直接把他干沉默了。
杨玄做到了。
用的手段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
一顿管饱的米饭,一大碗油汪汪的炖肉。
以及每人五两安家费。
就这些?
高俭若不是亲眼所见,几乎以为这就是笑话。
五两银子在京城贵人们眼中不过是一席上不得台面的普通酒宴的花费。
不够给小妾买一件象样的首饰。
至于说一顿肉饭?
那更是微不足道。
可偏偏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东西,让这五千流民出身的青年燃起了让他们卖命的火焰。
见杨玄要走,高俭终于忍不住了。
“你小子给我站住!”
“老公爷,我很忙的。”
杨玄嘿嘿一笑,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
“老夫……实在不解。”
高俭快步跟上杨玄:
“你小子是不是会什么巫术?为何仅凭一顿饱饭一顿肉,再加五两银就能换来他们的忠诚?老夫自诩领兵有方,可这点恩惠,可不够人卖命的!”
杨玄轻轻一笑:
‘老公爷,在你看来,如何掌握一支军队?”
高俭哼了一声:
“你小子何必明知故问?”
杨玄淡淡道:
“需要严明的军纪,需要主将的威望,更需要积年累月的恩养和磨合,对吧?”
高俭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显然杨玄没说错。
杨玄反问道:
“老公爷,您觉得对于流民来说什么最重要?”
高俭沉吟:
“自然是活命。”
杨玄摇头。
“是吃饱穿暖?”
杨玄再摇头。
高俭麻了。
“那是什么?象你说的,是希望?前程?封妻荫子?”
“是,也不是!”
杨玄点头又摇头。
“活命,吃饱,有奔头,对于庶民来说,这三样足够让他们变成羊群,任由我们鞭挞!”
他转向高俭,目光清澈:
“老公爷,您也好,其他权贵也好,都习惯以忠义,爵禄,前程来驾驭部下这没错。但对他们——”
杨玄停下回身,指了指那些流民:
“这些真正体会过什么叫绝望的人来说,那些都是扯淡!”
“给他们希望很重要。”
“但还有一样东西,比希望更重要。”
“我能让他们顿顿吃饱,能给他们安家费,只是给了他们希望?”
“希望可不能换来他们的忠诚。”
杨玄的声音不高,却象锤子一样敲在高俭心头:
“我给他们的,是尊严!”
“什么是尊严?”
“那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拥有的东西。”
“吃饱穿暖有钱,这不过让他们活得象一个人。”
“换成是您这样做,他们会感激你,讨好你,因为跟着您能吃饱。”
杨玄顿了顿,看着高俭眼中翻涌的思绪:
“至于忠诚?国公爷,我理解的忠诚,跟您理解的忠诚不一样。”
高俭忍不住道:
“有何不同?”
杨玄的语气仿佛能洞察一切:
“你们的忠诚说到底是一场交易。”
“我说过,他们在你们手上,只是活得想一个人,而不是一个真正的人。”
“但有了尊严,才算是一个完整的人,跟你我一样的人。”
高俭都要疯了。
“你小子跟我打什么哑谜?你什么也没做啊。”
杨玄呵呵一笑:
“所以老公爷你永远理解不了,因为你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些,也绝对不会去想,你会认为,你给了他们希望,他们的命理所当然就是你给的。”
“恰恰相反,当他们能吃饱穿暖有希望之后,他们最需要的,反而是尊严。”
“如你所见,我的确什么都没做。”
“但我让他们感受到了一样东西。”
“那便是——”
“我跟他们一样,我,即是他们,他们,也是我。”
“他们感受到了平等,哪怕我骂他们,打他们,他们也会觉得那是父兄朋友的爱,会心甘情愿甚至高兴地接受。”
“这,便是尊严!”
高俭沉默了。
他弛骋沙场数十年,深谙兵事,自认懂得带兵。
可杨玄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语却象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思维中固有的隔膜。
是啊。
底层的士卒,那些黔首……
他们会跟杨玄说的那样想得有那么复杂吗?
不会。
他们知道忠君爱国?
未必。
那是读书人强加给他们的东西。
对于绝大多数的庶民而言,吃饱穿暖,这就是一切的美好。
可在权贵眼中,庶民……
真的不是人。
即便是高俭,也是这么想的。
杨玄只是把一条千百年来,名为阶级的规则,用最直白的方式说破而已。
他给庶民的不是希望。
而是尊严。
高俭太明白尊严是什么了。
一如他在同为权贵的武勋面前,被人冷落,被人无视,被人嘲笑时候那种愤怒。
“所以……”
高俭眼神复杂地看着杨玄:
“你练的不是兵,是……人?”
杨玄点头:
“您可以这么理解,先让他们变成人,再给他们希望,这才是属于他们真正的希望,让他们有东西可以失去,有东西必须守护。”
“这样的兵上了战场,才知道为何而战,才可能死战不退。”
高俭心中不由得壑然开朗。
同时,他心底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杨玄这套道理……
传出去,近乎于歪理邪说。
因为这直接颠复了特权,皇权。
一旦用得好,就能以最低的成本在最短的时间内,聚拢起最可怕的力量。
就象眼前这五千新兵。
他们或许还不知道什么是忠君。
但他们已经知道,谁给了他们尊严。
谁把他们当成人。
杨玄!!
“老夫……!”
高俭一把抓住杨玄,死死盯着他。
“你小子……这是找死啊!!”
他飞快的看了一眼左右,发现距离他最近的就是落后两丈的影锋。
高俭低声道:
“这些话,你再也不要在任何人面前说起,否则,谁都救不了你!”
杨玄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世界,终究还是有纯粹的人。
高俭就是。
“小子,你这一身本事,究竟是……跟谁学的?”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谁又能教出你这样的妖孽?”
他紧紧盯着杨玄:
“你究竟想做什么?“
“权倾朝野?”
“位极人臣?”
“取韩熙而代之,做下一个权臣?”
“还是……?!”